江灵下午四点半来的。
她没有提前打招呼——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一贯作风,说是为了"给你惊喜",但江寒觉得她只是懒得发消息。
面馆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
"哥!我翘了一节实验课——"
江灵站在门口,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柜台后面站着的那个男人——灰色T恤,围裙,两只手沾着面粉,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白的——那是面粉。
"你……你在擀面?"江灵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想笑之间。
"不然呢?"江寒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声音很实。
"我就是说……你当了五年兵,回来居然真的在擀面。"江灵走过来,踮起脚尖往案板上看,"你还会这个?爸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骗人。"江灵笑了,"你十岁那年爸教你擀面,你把面团甩到隔壁王奶奶的院子里,被她追了半条街。"
江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他记忆里很少见的、明亮的片段。十岁,大概是他人生里最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那年之后,很多事情开始变化——母亲"去世",父亲开始经常不在家,家里出现了一些他不认识的"客人"。
"你站着干嘛,坐啊。"江寒说,"等一下,面马上好。"
"我不要吃面,我吃过了。"
"谁让你吃面的。"江寒把面团切成条,动作很快,刀工不算特别好,但均匀,"我给你做素汤,你小时候最喜欢喝的那种。"
江灵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
江寒没抬头。他把切好的面条散开放在竹匾上,然后起火,热锅,放油,煎了一块姜——很小的火,慢慢煎,把姜的味道煎进油里。
然后加水。
水滚了之后,打一个蛋进去,用筷子快速搅散,让蛋花在汤里散成很细的丝。然后放盐,放一点点酱油,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整个过程,他没说一句话。
江灵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看着他忙,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哥。"
"嗯。"
"你在外面……有人给你做面吃吗?"
锅铲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自己做?"
"有时候做。不那么忙的时候。"
"你任务很忙?"
"还行。"
江灵知道不能再问了。她在电话里听说过一些——不是详细的内容,只是"很危险"、"不能细说"之类的词。她从那时起就不再追问关于他工作的任何事情。
"给。"江寒把一只碗放在她面前。
清汤,蛋花,葱花,没有面条。
江灵低头看着那碗汤,忽然笑了。
"真的是这个味道。"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眼睛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从小就这样,哭的时候先把眼泪逼回去,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再释放。江寒知道这个习惯,因为他是她哥。
"好喝吗?"他问。
"好喝。"江灵把碗放下来,使劲眨了眨眼,"哥,你以后就一直做面?"
"嗯。"
"不做别的了?"
"面馆够养活我们俩了。"江寒说,"你专心上学,钱的事情不用管。"
"我有助学金——"
"我说不用管。"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硬,像是不允许反驳。
江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六点,面馆来了生意。
是一对中年夫妻,走进来有点迟疑——铺面太新了,门口的灯笼又旧,看起来像在装修又像在营业,让人不敢确定。
"营业吗?"中年男人问。
"营业。"江寒从后厨走出来,"两位吃点什么?"
"来两碗牛肉面吧。"女人说,"要微辣。"
"好。"
江寒走进后厨,江灵跟了进来。
"我来帮忙吧?我以前在爸这里帮过忙的。"
"你会什么?"
"下个面我会啊!"江灵不服气,"我下的面可好吃了。"
"你下的面咸得要死,上次爸偷偷倒掉了一半。"
"你——你怎么知道的!"
江寒没回答,因为灶台上的汤锅滚了,他去下面了。
江灵站在旁边,气鼓鼓地,但也没有走。
十分钟后,两碗面端上了桌。
那对中年夫妻吃了第一口,互相看了一眼。
"这味道……"男人放下筷子,"老板,你跟这间铺面的前一任老板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江寒说。
夫妻俩又对视了一眼。
"难怪,"女人说,"这个汤底,跟他做的一模一样。我们以前经常来吃的,后来他……"她没说下去,而是低了低头,"节哀。"
"谢谢。"江寒说。
"你这面,"男人想了想措辞,"比他做的……更干净一些。汤底没有那么重,但鲜味更足。"
"我减了八角,加了一点冬菇。"江寒说,"我爸喜欢重香料,但我觉得那样会盖住骨汤的本味。"
夫妻俩没再说话,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久没见到的东西。
等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江灵在收桌子,把碗碟叠进塑料盆里。
"哥,他们给了两百。"她举着两张百元钞票过来,"两碗面才四十块。"
"可能是多给了。"
"那我追出去还——"
"别追了,他们有意给的。"江寒接过钱,夹进了收银机的缝里,"找零的那部分,你留着当零花钱。"
"我不要——"
"你每天早上要不要坐公交去学校?"
"要……"
"那就当公交钱。"
江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推辞。
晚上八点,面馆里又来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跟之前那对夫妻不一样——他们一进来,江寒就从他们的走路姿势判断出,这两个人不是来吃面的。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步伐很稳,两只手甩动的幅度很小——那是长期携带武器形成的肌肉记忆,手臂会自动减少摆动幅度,以免碰到腰间的东西。
后面那个人年轻一些,三十出头,寸头,眼神一直在扫视铺面内的结构——门的位置、柜台的死角、后厨的通道。
这是侦察。
江寒面不改色地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 already 很干净的台面。
"两位吃点什么?"他问,语气跟对那对夫妻说话时一模一样。
前面那个人在柜台前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台面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江寒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来碗素面吧,"他说,"听说这里的面,跟以前味道一样。"
"你以前来过?"江寒问。
"很久以前了。"那人说,"那时候掌柜的还不是你。"
江寒没有接话。他转身走进后厨。
素面是很简单的东西——一勺清汤,一把面条,一点盐和葱花。但他故意放慢了动作,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他在争取时间,让左依依——如果他判断得没错的话——有时间做她该做的事情。
左依依是他天乱局的队友,技术型特工,顶级黑客。三年前他帮过她一个大忙——在缅甸的一次任务中,她被围在一栋民宅里,是江寒一个人把她背出来的。那之后她就欠了他一条命,并且明确表示"这笔债你随时可以讨"。
如果这两个人是冲着他来的,左依依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六分钟后,素面端上了桌。
那个灰夹克男人吃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筷子。
"好久没吃过这么干净的味道了。"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平放在台面上,用杯子压住。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
"龙四。"
江寒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普通面馆老板"的表情。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说。
"你不需要认识,"灰夹克男人说,"龙四让我来传一句话。"
"什么话?"
"今晚十一点,东风后街尽头的老槐树。只你一个人来。"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面钱放在台面上,然后转身就走。年轻寸头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门,没有多停留一秒。
江灵从后厨探出头来。
"哥,那两个人——"
"客人。"江寒说,"把碗收了。"
"但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面的——"
"客人的事情,老板不管。"江寒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二分。
距离十一点,还有两个多小时。
江灵走的时候是九点半。
她明天有早课,必须回宿舍。江寒把她送到公交站,等她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她冲他挥了挥手。
"哥,明天我中午没课,来帮你看店!"
"不用。"
"我偏来!"
公交车关上门,开走了。
江寒站在公交站前,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路灯下面,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五分。
他转身往回走,但没有走回面馆的方向。
而是往东风后街的尽头走。
提前去踩点。
这是五年部队生活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任何会面地点,必须提前至少一个小时踩点。看逃跑路线,看制高点,看有没有人提前埋伏。
东风后街尽头那棵老槐树,他从小看到大。
树很老,据说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小时候他跟村里的小孩在树下玩弹珠,父亲就坐在旁边的石桌前面喝茶——那张石桌,现在还在老宅的院子里。
他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树冠。
枝叶很密,路灯的光线几乎透不进来,树下面的阴影很重。
他在树根旁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这个姿势可以让他看到四周地面上所有的细节——脚印,烟蒂,掉落的物件。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树干的背面,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把钥匙。
用透明胶带粘在树干背面的凹槽里,不仔细摸根本找不到。
钥匙很小,是那种老式的铜钥匙,齿花纹很奇怪——不是普通门锁的钥匙,更像是某种旧式档案柜的钥匙。
江寒把钥匙拿下来,翻看了一下。
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
"07。"
江寒把钥匙握进掌心。
他站起来,往四下里看了一眼。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在闪——故障了,一明一灭,像某种摩斯密码。
他盯着那盏故障的路灯看了十秒。
然后他转身,往面馆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L"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没有存名字,因为五年来他从来没有拨过。但在天乱局的档案里,这个号码对应的人,代号为"零七·技术"——左依依。
他按下了拨出键。
响了四声,接通了。
"哪位?"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冷静,不像普通人的接电话方式——她先确认对方是不是威胁。
"是我。"
对面沉默了大约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完全变了——从冷静变成了某种压抑着的激动。
"零七?你——你还活着?!"
"嘘。"江寒说,"我在街上,不方便说话。你帮我查一把钥匙——铜色的,柄上刻着'07'。我需要你告诉我,这把钥匙能开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
"你在哪?"左依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回江城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左依依忽然骂了一句粗口,"赵无极的人现在满城都是,你爸刚死不到三个月,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爸死了?"
对面又沉默了。
"小寒,"左依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出事了,帮我照顾好那个孩子。'"
江寒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孩子'是谁?"他问。
"你妹。"左依依说,"他说的'那个孩子',是你妹江灵。"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名字?"
"因为他的电话可能被监听了。"左依依说,"他用的是暗语。'那个孩子'在我们天乱局的档案里,对应的代码是'十七号家属'——就是你妹妹。"
江寒站在街道上,路灯在他头顶一明一灭。
"依依,"他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下'镇魔令牌'。"
对面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左依依说了一句话,让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在你手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