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江寒从冥河走出时,老城区的街道已空无一人。白日里挤满小贩、电动车与三轮车的街巷,此刻在凌晨的空气中化作一条条灰黑色的巷道,静得近乎死寂。头顶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那频率,让他想起五年前天乱局总部走廊里的应急灯。
他站在修车厂门口。夜风从东边吹来,灌进外套领口,带着刺骨的凉意。
左依依的车停在街对面。那是一辆老旧的深灰色本田,挂着外地车牌。她靠在驾驶座车窗边,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的光映在她深灰色的卫衣上。
江寒走过去,坐上副驾。
"打完了?"左依依问。
"没有。刚结束第四轮,第五轮没打。"
"为什么?"
江寒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副驾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第五轮的对手——负责当年天乱局总部的内层防护。他说方将军——"他顿了顿,"——方将军早就知道内奸的存在。五年前就知道。"
左依依握着键盘的手停住了。
"他说什么?"
"他有一段录音。是方将军的声音——'不要告诉零七'。"
左依依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
"小寒——方将军他——"
"我知道。"江寒打断她,"他可能是在保护我。我爸也这么说——'别去查方将军,他是在保护你'。"
他把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冷,冷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不管他是保护我还是骗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他欠我一个解释。五年前的,今晚的,所有的。"
凌晨两点半。
苏雷的电话打进来时,江寒刚闭上眼。
"砖窑厂——全清了。四十七个人——大部分是被七煞会控制的赌徒。三个看管的已经收押,其中一个招了。"
"说了什么?"
"他说——赵无极到江城的消息,是老七手下的人故意泄露的。目的是让砖窑厂的人提前转移。"
"转移?"
"对。砖窑厂里不只有赌徒——还有一批货。"
"什么货?"
苏雷那边沉默了片刻。
"武器。制式的。带编号的。我发照片给你。"
几秒后,江寒的手机响了。三张照片里,木箱中装着的不是黑市常见的仿制品,而是正经的制式装备——每把枪身上都烙着序列号。
"这编号——"江寒放大照片,"是北殇军的。"
"对。北殇军的编号。而且这批武器——"苏雷顿了顿,"入库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他父亲出事的那段时间。
"谁运来的?"
"砖窑厂的看管说不知道。但货单上的签收人——只有三个字。"
"哪三个字?"
"'零四。'"
江寒把手机递给左依依。
左依依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邢战。是他把北殇军的武器运到江城的。"
"嗯。"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江寒说,"但他现在手里有令牌,有武器,还有北殇军的货。而赵无极——"
"——还以为令牌在你手里。"左依依接话道。
两人同时沉默了。邢战的计划是什么?他从来不是赵无极的附庸——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有令牌,有武器。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赵无极不在场的机会。
"他要动手了,"江寒声音低沉,"目标不是七煞会。是赵无极。"
"什么时候?"
"今晚。"
凌晨三点。
胖子的电话打进来时,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金海岸KTV查封。鑫源会所查封。紫金花园地下钱庄的资料已发往经侦大队——明天一早,江城所有新闻媒体都会拿到那份材料。七煞会在江城的十三处物业——全贴了封条。不是临时查封,是永久查封。
"小寒,"胖子的声音里带着江寒从未听过的亢奋,"你猜我刚才接到谁的电话?"
"谁?"
"五仙门——司家的小女儿。司漓。"
江寒愣了一下。“她找你干什么?”
“她说——七煞会和五仙门签的那份土地租约,五仙门单方面终止了。理由是七煞会违反了合同里的‘合法经营’条款。”
“她主动联系的你?”
“对。她让人送来了一份文件,上面写得很清楚——五仙门已经向法院提起了终止租赁的诉讼,明天上午开庭。”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胖子沉默了片刻。
“我问过她。她说——”
“说什么?”
“她说:‘吴先生,七煞会欠了江家的账。而江家的账——就是整个江城的账。’”
凌晨三点半。
左依依的笔记本电脑弹出一条加密消息。
“来源是七煞会内部频道,老七发给所有残余头目的。”
她点开消息,里面只有两句话:
“撤离江城,越快越好。赵无极的人今晚在扫盘——从东边开始。”
“老七说,天亮之前,七煞会不复存在。”
江寒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消息。老七在撤退,七煞会正在崩溃,但赵无极还在——那个真正背负血债的人,还在。
“依依,”他开口道,“帮我查一个人。”
“谁?”
“方将军现在的位置。”
左依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三分钟后抬起头:“查不到。方将军的行踪记录从三个月前就没有任何更新了,北殇军的内部数据库里,他的位置栏是空的。”
“三个月前——”江寒重复着这个时间点。
他父亲出事的时间,方将军行踪消失的时间,赵无极来到江城的时间——三个时间点,完全重合。
“我联系不上他,”江寒的声音很平静,“但龙四可以。”
他拨通了龙四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一次,依旧无人应答。
凌晨四点。天边的黑色开始褪去——不是亮了,而是暗蓝色从东边的地平线底下渗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种深到近乎沸腾的墨蓝色。
江寒和左依依回到面馆。面馆里还亮着灯,不是日光灯,是后厨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泡。江灵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课本摊在面前,那页印着人体骨骼拉丁文名词的纸,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江寒走过去,脱下外套盖在她肩上。江灵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嘴里迷糊地嘟囔:
“哥——”
“嗯。”
“你回来了?”
“嗯,睡吧。”
她又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她不知道今晚哥哥打过谁,不知道父亲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母亲还活着。
但江寒知道——这些事,迟早有一天她都会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可他欠她一个真相。
凌晨四点半。左依依的电脑又响了,这次不是加密消息,是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发件人是“零四”。
她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两行字:
“零七:赵无极的人已经扫到东郊,砖窑厂的武器被我运走了——不是替赵无极,是替你。今晚四点四十五分,赵无极的车会经过滨江路,他带着三名随行,一辆车,车尾有个‘O’型反光标志。北边的——你该知道O是什么意思。我帮你锁住了滨江路所有红绿灯,时长三分钟,过了时间他就能自己解锁,所以你只有三分钟。”
“令牌在我这儿,需要的时候来取。——零四。”
O型标志,逆仙组——北边的雇佣兵组织。原来赵无极不是孤身而来,他带来了逆仙组。
“今晚,”江寒说着,翻开手机,“我本来只想跟老七谈条件。现在看来,条件不是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站起身,握紧了折刀。左依依看着他:
“你真的要去?”
“对。”
“你一个人?”
“不是。”江寒按下手机上的一个号码,三声铃响后接通了。
“苏雷,滨江路,四点四十五分。赵无极——我要他。”
苏雷那边沉默了不到一秒:“需要多少人?”
“不用你的人,他带来的不是你能对付的。你只需要帮我清掉滨江路的路障,四十五分之后,那里不能有车,不能有人。”"明白了。十分钟后到。"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胖子。现在——调动你所有能调用的人。不是打手。是车。把滨江路——从东到西——彻底堵死。一条路都不能留。"
"堵死?堵多久?"
"三分钟。"
"够了。"
最后一个。他拨通了龙四的电话。
这一次——通了。
"龙四。"
"小寒——我这边刚才——"
"听我说。"江寒打断他,"我现在没空解释。只问你一件事:方将军是不是在保护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是。"龙四说,"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他不能见你。"
"为什么?"
"因为——"龙四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他知道,你见到他之后——会原谅他。但你不该原谅他。"
江寒握着手机的手骤然收紧。
"他做了什么——需要我原谅?"
"他毁了你的整个青春,"龙四说,"把你变成了武器。然后他以为能把你变回去。"
凌晨四点四十分。
天边的墨蓝终于开始真正褪去。最东边的一小片天空——只有很小的一片——透出极淡的灰白。
黎明要来了。
江寒站在面馆门口。左依依在他身后。江灵还在里面睡着。那把折刀插在他腰间。
头顶的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他钻进那辆旧本田。左依依开车。引擎在凌晨的寂静里发出闷闷的、低沉的轰鸣。
"我走之后,"江寒说,"帮我看着面馆。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
"替我给江灵做碗素面。和你上次吃的那碗一样。但别告诉她是谁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望向面馆的方向。那盏白炽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江灵趴在柜台上的背影。
"我不想让她记住我做的面。我怕她以后想起我的时候——只会想起面条。"
凌晨四点四十四分。滨江路。
从东到西,一公里长的路段——所有红绿灯全亮着红灯。不是交替闪烁——是固定不变的红。像是有人把这条路的时间,钉死在了同一个瞬间。
路口处——胖子的车队已经就位。没有豪车,没有打手。是两辆混凝土搅拌车——左右各一辆,把滨江路两端堵得严严实实。搅拌车后面——是三辆装满水泥板的拖挂车。再后面——是六辆贴着"市政维修"标识的公务车。
苏雷的人守在最底层——路面之下。他们封住了滨江路下方的三个地下通道入口。所有从地下穿行的车辆——全部改道。
滨江路——现在成了一条死路。
东端——离搅拌车约三百米的位置,亮起一束车灯。不是普通的远光灯——是改装过的氙气灯,色温极高,呈冷蓝色。那束光在凌晨的街面上投出一条窄而直的光柱。
一辆车——黑色的大型SUV。车尾的O型反光标志,在红灯映照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带珠光的暗红色。
赵无极的车。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那辆SUV在滨江路中段停了下来。
因为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身高一米八五,穿深灰色外套,腰间插着一把折刀。凌晨四点四十五分——天边那片灰白刚扩大了一点,把他的影子投在沥青路面上,拉得很长。
赵无极的车窗降了下来。
车里的人——左依依在电脑里查过他的档案——五十二岁,天蝎座,天乱局前副局长,因贪污被除名。现为逆仙组北区联络人。从不说废话。从不留证人。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皮肤紧致——明显做过保养。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式立领夹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路中间的江寒。
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温水化开了一小撮盐。你能尝出味道——却形容不出是什么滋味。
"零七,"赵无极的声音不高,但在凌晨的寂静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你穿得不太正式。"
"你也是。"江寒说。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跟你谈一笔交易。"赵无极说,声音依旧平稳,"“你的母亲白凤仪——我知道她在B-7区的具体坐标。天乱档案的最后一层——我知道你要用什么方式打开。逆仙组的全部资源——我可以为你调动。”
他稍作停顿。
“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条件?”
“把令牌给我。”
江寒凝视着赵无极的脸。那张保养得宜、几乎不见皱纹的脸。他想起父亲留下的话——“赵无极——真正要害你的人。”想起零四那只被弹片划过、横三竖一缝了四针的左手。想起影子播放的录音里,方将军说“不要告诉零七”。
所有线索,所有葬身黑暗的人,所有活着却回不去的人——全都指向了眼前这个人。
“我爸说过一句话。”江寒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话?”
“他说——‘别让小寒回来。’”
赵无极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回来吗?”江寒向前走了一步。
赵无极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那句话时——不是真的不让我回来。而是想让我回来后,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让我回来。”
他停下脚步,距离赵无极的车不到五米。
“他想让我亲眼看看——你们是用什么手段,杀死了一个只想给儿子做碗面的老人。”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滨江路的天际,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从地平线破土而出。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薄薄一层,洒在沥青路面上,落在搅拌车的车身上,也映在江寒握着折刀的右手上。
赵无极的车窗缓缓升起。
但江寒还是听到了——车窗里,赵无极对司机说了一个字:“走。”
引擎轰鸣着启动。
不是前进,而是倒退。SUV在滨江路上急速倒车,车尾的O型标志在晨光中一闪一闪。
然后它消失了,消失在搅拌车封锁线外的逆仙组接应通道里。
江寒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赵无极不会跑远。他还会回来——令牌尚未到手,天乱档案尚未开启,白凤仪还在B-7区。
他欠的债,迟早要还。
只是不是今天。
今天,他有比个人愤怒更重要的事要面对。
五点整,天彻底亮了。
江寒独自走在回面馆的路上。清晨的街道渐渐有了人气:早点摊支了起来,油条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环卫工人扫着街,扫帚在沥青路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他走到面馆门口,玻璃门半掩着,那盏白炽灯还亮着。
江灵还在睡觉。左依依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一碗素面——不是给自己煮的,是给江寒煮的。
“依依,”江寒在柜台前坐下,“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清楚——B-7区的位置、我爸的档案、方将军的所有通讯记录,还有天乱局总部爆炸那晚的完整报告。所有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部都要。”
左依依看着他的眼睛。
“你要开始查了?”
“对。”
“从哪开始?”
江寒端起那碗面,夹了一筷子。面汤的温度刚刚好。
“从我爸没说完的那句话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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