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面馆里空无一人。
江寒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从左依依打印机里出来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黑字,某些地方还带着红色批注。那些红字很小,像是有人特意用笔添加上去的。
这是左依依的习惯:打印文件时总爱用红笔在旁边加批注,方便自己阅读时随时记下想法。
江寒盯着那些红字,其中几条格外醒目:
"B7区:生物安全等级最高。1986年建立。用途:未知。"
"进入权限:仅限创始人级别(零级权限)。"
"最后一次进入记录:十年前。进入人员:零(创始人)。停留时间:未知。"
他的手指在"零(创始人)"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十年前,父亲江啸天曾进入B7区——那正是母亲失踪的时间,也是天乱局开始走下坡路的节点。
如果B7区是关押之地,母亲已在那里被关了十年;如果是保护之所,母亲也已在那里待了十年。
无论哪种,都是十年。
手机突然响起,是左依依的电话。
"你看了吗?"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疲惫,轻得像羽毛。
"看了。"江寒回答。
"B7区……不是关押人的地方。"
江寒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什么?"
"是……"左依依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我查到北殇基地1986年的原始建筑图纸了。B7区在图纸上标注为'生物安全实验室',但用途没写。"
"实验室?"
"对。而且……"她又敲了几下键盘,"B7区的面积不是四十平方米。"
"多少?"
"四百平方米。"
江寒愣住了。
四百平方米?不是四十?那之前左依依查到的平面图是错的?还是被修改过?
"那四十平方米是什么?"
"是B7区里的一个房间。"左依依说,"B7区本身是个完整的实验区,里面有六个独立房间,最大的就是那四十平方米,其余五个更小。"
"最小的多少?"
"十平方米。"
十平方米。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十年,被观察了十年。
江寒沉默着,盯着面前的A4纸。纸上的红色批注在视野里渐渐模糊,像被水泡开的墨水。
"依依。"他开口。
"嗯?"
"帮我查……B7区里曾经有多少人。"
"我已经查到了。"左依依的声音低了下去,"从1986年建立到2016年最后一次维护记录,B7区一共……关押或保护过三个人。"
"三个?"
"对。"左依依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第一个:1986年到1992年,代号零号实验体,女性,年龄未知,状态存活至1992年,之后转移——记录里没写转到哪。"
江寒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1986年,正是天乱局成立的年份。第一个进入B7区的,是个代号"零号实验体"的女人。
"第二个呢?"
"第二个:1992年到2006年,代号壹号实验体,女性,年龄记录被删除,状态是2006年失踪。"
失踪?2006年?那不是母亲失踪的时间——母亲是十年前,2016年左右失踪的。2006年,是另一个时间点。
"第三个?"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键盘声停了。江寒能听到左依依浅而慢的呼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第三个……"左依依终于开口,"2016年至今,代号贰号实验体,女性,年龄记录加密,状态是……"
她停住了。
"状态什么?"江寒追问。
"状态:'培育中'。"
培育中。
江寒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培育,不是关押,也不是保护。是培育。B7区不是监狱,也不是实验室。那它究竟是什么?
"依依。"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像冰一样冷硬平直,"‘培育’……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左依依回答,"档案里没有任何解释。不过……"她忽然顿住,"江寒,我查到了一件事——B7区的维护记录从2016年之后就彻底消失了。最后一条记录停在2016年3月,之后再也没有任何维护记录、人员进入记录,甚至连……"
"连任何痕迹都没有?"
"任何痕迹都没有。"左依依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B7区从2016年3月起,就在官方记录里彻底‘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
那个四百平方米的地下空间,六个房间,还有里面的人——如果那个"贰号实验体"真的是他母亲,她还在那里。她还活着吗?或者说,还在被"培育"着?
"帮我查……2016年3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寒开口。
"我已经查过了。"左依依说,"2016年3月,北殇基地发生过一次‘内部事故’,报告被列为最高机密。事故原因不明,结果是三人轻伤,一人重伤。"
"重伤的是谁?"
"记录被删除了。"
"那方将军呢?"江寒追问,"你之前说他每个月都会进B7区一次。"
"没错,但他的进入记录在2016年3月之后也中断了。"
中断了。
2016年3月,内部事故,B7区记录消失,方将军不再进入。三个月后,2016年6月,天乱局创始人江啸天车祸身亡——官方说是意外,实际是谋杀。
江寒把这些时间点串了起来:2016年3月北殇基地事故,B7区记录消失,方将军停止进入;三个月后父亲被杀;接着他被召回天乱局,总部爆炸,组织解散,最后他被"死亡归档"。
所有一切,都始于2016年3月。
那个月,B7区一定发生了什么。
"依依,帮我查2016年3月北殇基地内部事故的具体情况。"
"我已经在查了,但江寒,这个档案的加密级别比我之前遇到的任何文件都高,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天,可能两天,也可能……永远都打不开。"
江寒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面前的A4纸上。红色批注在灯光下泛着淡光,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零号实验体"、"壹号实验体"、"贰号实验体"。
三个女人,三个代号,被囚禁在北殇基地最深处。
零号实验体,1986年至1992年,六年。
壹号实验体,1992年至2006年,十四年。
贰号实验体,2016年至今,十年。
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都是女人?又为什么都是实验体?
一个不愿触碰却不得不面对的念头,像针一样扎进江寒的脑海——如果B7区不是关押人的地方,而是培养人的地方,那它在培养什么?
血脉。
血脉锁。
他的血能打开天乱档案最后一层,不是因为他是特工07号,而是因为他是江氏后代。江氏,零,天乱局的创始人。江氏的血,到底有什么特别?
江寒把手放在柜台上,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掌纹、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都和父亲一模一样,或许和妹妹也一样。
如果他的血是特殊的,那妹妹的血也一样;如果他的血是钥匙,那妹妹的血也是钥匙。如果B7区是用来培养某种血脉的……那他的母亲——
不是被关在那里,而是……
江寒闭上眼,不愿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如果那个想法是真的,他的母亲就不是受害者。不——他猛地甩开这个念头。不能想,不该想。在找到确凿证据前,他不能给母亲定罪,更不能轻易给任何人定罪。
他将A4纸折好,塞进抽屉,起身走向门口。
头顶的风铃轻轻摇晃,阳光正好。巷子里有人走动,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门前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普通。可这座城市、这条巷子、这间面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张巨大而黑暗的网络正悄然运转,而他对这张网的全貌还一无所知。
他的父亲是这张网的一部分,母亲也是,连他的血脉都与这张网紧密相连。
而他——
从回来的那一刻起,从接过父亲那副旧手套的那一刻起,从在灶台下发现那个铁皮盒子的那一刻起,他也成了这张网的一部分。
他没有退路了。
中午十二点,面馆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不是客人,是苏雷。
他又来了。这次换了件深蓝色冲锋衣,不再是早上那件灰色夹克,裤脚的泥渍也消失了。可他脸色比早上更差,眼眶下的黑影深得像被人揍过一拳。
“江寒。”他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了。”
“什么?”
“五年前……天乱局总部爆炸前,北殇基地调往总部的人员名单。”
江寒盯着他:“多少人?”
“十七个,全是B级以上战力。其中……”苏雷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纸上印着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代号和当时的战力评级。
江寒扫了一眼,几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
龙四,代号零三,评级A;
零四,代号零四,评级A+;
零七,代号零七,评级A(那时他还没到A+);
还有苦行,代号零九,评级A。
江寒的手指停在“零九”上。苦行……五年前是天乱局内部成员,代号零九,被调往总部后赶上爆炸,随即失踪,后来却以七煞会地下格斗教练的身份重现。
“还有……”苏雷的手指移到名单最下方,指向最后两个名字,“老七,他的代号是零十。”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七——七煞会的会主、地下格斗场的老板、赵无极的合作伙伴——他的代号竟然是零十。
他也是天乱局的人。
“零十在天乱局的记录里,是‘内部事务协调员’,负责……外部联络。”苏雷继续说。
“外部联络?”江寒追问。
“对,”苏雷点头,“他的工作是处理天乱局不便官方出面的事——比如和外部势力谈判、安排地下交易,比如……”
“比如和七煞会合作。”江寒接话。
苏雷没说话,只是看着江寒的眼睛。两人对视良久,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柜台上投下一道亮线。
“老七从一开始就是天乱局的人。”江寒说。
“对。”
“七煞会不是独立的地下势力。”
“不是,”苏雷确认,“它是天乱局的外围组织。”
江寒的手在柜台上攥紧,指节泛白。无数画面涌进脑海:第一次进暗城时保安的眼神、冥河格斗场里打过的苦行、屠夫、黑蛇、白骨、影子,还有老七说过的血脉锁、他的血、天乱档案……
老七知道这些,因为他本就是天乱局的人。
老七和他谈判,让他打格斗,告诉他血脉锁的秘密……老七……
“老七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寒问,“如果他真是天乱局的人,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血是打开天乱档案的钥匙?”
苏雷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他将纸收好,放回口袋,随即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瞬间,他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江寒。”他开口道。
“嗯?”
“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说。”
“老七……并非七煞会的创始人。”
“什么意思?”
“七煞会……成立于2010年,创始人是一个代号‘赵’的人。”
“赵无极?”江寒问道。
“对。”苏雷说,“赵无极在2010年创立了七煞会,到2012年时,他把组织交给一个叫‘老七’的人管理,自己退居幕后。”
“赵无极创立了七煞会,然后让老七接管?”
“没错。”苏雷点头,“而老七——也就是天乱局的零十,正是在2012年接手了七煞会。”
江寒的脑海中仿佛劈过一道闪电。
2012年,赵无极创立七煞会后,将其交给天乱局的零十管理。如此一来,天乱局的外围组织七煞会,从2012年起就成了天乱局在江城的棋子。
而赵无极,正是天乱局的前副局长。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老七呢?
老七在冥河向他透露血脉锁的秘密,让他参与格斗,与他谈判……老七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利用他?
“苏雷。”江寒唤道。
“嗯?”
“帮我查一下,老七在2012年接手七煞会之前,在天乱局内部都做过什么。”
苏雷点头应道:“好。”
他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随后走了出去。
江寒独自站在柜台后,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柜台的木板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后厨门口。
他望着那影子。像他,又不像他。没有表情,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生命。
就像此刻的他自己。站在阳光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身处人群中,却找不到半点归属感。他望着父亲的照片——那张从遗物中找到、被火烧去一半的照片,凝视着照片上的侧脸。
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如果明天我没来开门,你就帮我开。面馆不能关。”
父亲在出事前一天,就已经知道自己将死。他做好了准备,却没告诉任何人。只是像往常一样,去了那个地方,做了那碗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便离开了。
江寒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却每一声都像在胸腔里擂鼓。
那鼓声在告诉他:他还活着。
活着,就必须继续。必须查清楚一切——B7区、血脉锁、天乱档案,还有他的父亲、母亲、妹妹,以及他自己。
他睁开眼,阳光刺眼。他从柜台上抬起手,走向后厨,开始和面。
面馆的下午,开始了。
下午三点,面馆里没有客人。
江寒坐在柜台后,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那是早上泡的普通龙井,他忘了喝,如今茶叶沉在杯底,积成一层深绿色的厚垢。
他盯着这杯茶,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天乱局时,教官每天早上泡的也是这种茶。教官说:“茶本无好坏,只看喝茶的人是否用心。”
当时他不懂,现在也不懂。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左依依的短信:“查到了。2016年3月……北殇基地内部事故,详情从基地监控中恢复,你看看。”
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
江寒点开,视频只有三十秒,画质极差——是北殇基地老式黑白监控拍的,画面布满噪点。
屏幕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灰色水磨石地面,白色墙壁,天花板上亮着一排昏暗的灯。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个圆形标识:B7。
时间显示为2016年3月15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另一个人是个女人,身着灰色病号服,长发披肩。她的脸——
视频只有短短三十秒。画面中的女人被那男人扶着,从B7区的门走出来,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摔倒。男人扶着她的腰,一步步将她带到走廊尽头的侧门前。
侧门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门关上了。
视频结束了。
但在最后一秒,江寒看清了女人的脸。
那张脸很模糊,因为监控像素太低,画面噪点太多——
可他还是看到了。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的很像。
不,不是他的眼睛像她,是她的眼睛像他。
这样的眼睛,他只在一张照片里见过。那是他四五岁时和母亲的合影:母亲抱着他站在院子里,石榴树开着红色的花,母亲的眼睛是黑色的,温柔而明亮。
但视频里的眼睛,既不温柔,也不明亮。它们是空的,是木然的,没有一丝感情,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可形状,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江寒放下手机,手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是天乱局07号,杀过人,见过死亡,甚至目睹过比这视频更恐怖的景象——
但他的手还是在抖。
因为那个女人。
因为那个女人的眼睛,和他的一样。
他的母亲白凤仪,在2016年3月15日凌晨两点十七分,被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B7区扶出来,走出了那扇门。
然后呢?她去了哪里?
江寒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字:“依依,帮我查……那个男人是谁。”
左依依回复得很快:“已经在查了。我截了一张他的高清图,你等一下。”
十秒后,一张AI增强过的截图发来。男人的脸清晰了许多:中年,短发,戴着一副厚镜片眼镜,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琐事。
“他是谁?”江寒问。
左依依回复:“我正在查北殇基地的人员数据库。但是江寒,这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不在北殇基地的数据库里。”
不在数据库里。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北殇基地B7区的走廊里带走一个女人,却不在基地的数据库中。
他是谁?
“那白大褂呢?”江寒追问,“北殇基地有穿白大褂的人吗?”
“有。”左依依回复,“基地有个医疗中心,医生都穿白大褂。但……”
她又顿了顿。
“但医疗中心的医生全部在数据库里,我查过了,没有一个和这个人匹配。”
江寒放下手机,盯着那张截图:男人的脸、眼镜、白大褂,还有那毫无波澜的表情。
这个人,不是北殇基地的人。
那他是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B7区的走廊?
他为什么要带走自己的母亲?
他们去了哪里?
无数问题在江寒脑海里翻涌,却找不到一个答案,只剩下更多的疑问。
他保存好照片,起身走向后厨,从灶台下方的铁皮盒里拿出一个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灶台上:手套、纸条、硬币、空信封。
他拿起那枚五毛铜币,背面有一道划痕,弯成字母“Z”的弧度。翻到正面,国徽清晰,没有划痕。
他把硬币和那张截图放在一起。
硬币上的“Z”,照片里的男人,白大褂,眼镜……
“Z”。
赵无极?
不。他见过赵无极的脸。在滨江路凌晨四点四十五分,那辆黑色SUV的车窗降下时,赵无极的脸保养得极好,没有皱纹。没有眼镜。
不是赵无极。
那“Z”,到底是什么?
江寒收起硬币,又收起照片,将所有东西放回布包,再把布包塞进铁皮盒,最后将铁皮盒藏回灶台底下。
随后他回到柜台后,倒掉那杯凉透的茶,重新沏了一杯。
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他面前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望着雾霭,雾气后是面馆斑驳的墙壁——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的红砖,砖上有幅父亲用铅笔画的画:在墙皮脱落的地方,画着一碗简单的阳春面,碗很大,面条细滑,汤里飘着葱花。
父亲生前每天和面时,都会看着这幅画。
这幅画是二十年前画的,那时江寒还在上初中,妹妹尚未出生,母亲也还在家,一家人仍在一起。
那时,父亲已是天乱局的创始人了吗?
是的,没错。父亲从1986年起就是天乱局的创始人,二十年前自然早已是了。所以……
所以江寒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父亲始终在做两件事:一件是开面馆,另一件——
另一件,便是天乱局的创始人。
两件事并行不悖。父亲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和面、熬汤,然后去某个地方处理天乱局的事务,晚上再回来继续经营面馆。然后……
然后……
江寒闭上眼。他不愿再想,也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他会崩溃,会开始怀疑一切——他的童年、少年时光、家庭,还有父亲……
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开面馆的老人?是天乱局的创始人?是被谋杀的死者?还是……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江寒睁开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很烫,烫得舌尖生疼,他却没有停下。喝完后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在水槽里,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头顶的风铃轻轻作响。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他终于感觉到了温暖。
但那温暖,只是阳光的温度。
不是他心里的温度。
他的心里依旧冰凉,凉得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下午五点,面馆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普通客人,是江寒认识却已五年未见的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医生袍,里面是深蓝色衬衫和长裤。她的头发扎成紧绷的马尾,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睛亮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她走进来时,江寒正在擦柜台。他抬头看到她,手瞬间停在半空。
“柳医生。”他开口道。
“江寒。”女人回应,声音平淡,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却带着熟悉的质感,“五年了。”
“五年了。”江寒重复道。
柳无双,天乱局前医疗官,如今是江城最大私立医院仁济医院的急救外科主任。江寒曾救过她的命——五年前一次任务中,一颗子弹穿过她的锁骨,距颈动脉仅三毫米。江寒在没有任何医疗设备的情况下,用缝衣针和尼龙线为她缝合了动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江寒问。
“苏雷告诉我的。”柳无双走到柜台前坐下,“他说……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江寒说,“但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我不是‘太多人’。”柳无双说,“我是你救过的人。”
江寒看着她。她比五年前更瘦了,眼角添了细纹,眼神却依旧亮得锐利。“你来干什么?”
“来还人情。”柳无双说,“苏雷说你回来了,在查一件事——你父亲的死。”
江寒沉默不语。
“我查到了一件关于你父亲死亡的事。”柳无双说。
江寒的手指在柜台边缘攥紧了。
“什么?”他问。
柳无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她将信封放在柜台上。“你父亲的尸检报告。”
尸检报告。
江寒没有碰那个信封。“官方记录里,我父亲是死于车祸,一场意外,根本不需要尸检。”
“没错。”柳无双说,“官方记录里……确实不需要尸检。但……”她顿了顿,“私下里……有人做了。”
“谁?”
“是我。”柳无双说,“你父亲出事之后,吴江……就是胖子……找到我。他说你父亲的死不是普通车祸,让我查一查。我……查了。”
江寒看着她,眼神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柳无双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A4打印纸,上面有表格、文字和照片。她将这些纸摊开在柜台上。
“你父亲的死亡原因,”她说,“不是车祸。”
江寒没有动。“那是什么?”
“中毒。”柳无双说,“一种罕见的神经毒素,是‘河豚毒素’的变体。它本身不致命,但……会导致心脏骤停。”
心脏骤停。
“你父亲在车祸发生前就已经死了,”柳无双继续道,“他的心脏当时已经停止跳动。他在车里不是活着的,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被放在那里的。
江寒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父亲不是死于车祸,而是死于中毒。死后被人放进车里,接着车子被弄翻,一场“车祸”就此伪造出来。
“是谁干的?”江寒问,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不知道。”柳无双说,“毒素的来源查不到。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指着尸检报告上的一个数据:“毒素剂量很小,不足以让一个健康成年人死亡。但你父亲有心脏病。”
心脏病。
江寒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父亲有心脏病。他父亲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和面、煮汤、擦桌子、挂灯笼……
他父亲竟然有心脏病?
“什么时候发现的?”江寒问。
“三年前。”柳无双说,“你父亲在仁济医院做过一次体检,报告显示他有心脏问题,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体检报告在哪里?”
“我带来了。”柳无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后放在柜台上。
江寒看着那张三年前的体检报告,上面有一行红色的字:“建议:避免剧烈运动,避免情绪波动,避免……”
避免什么?
“避免压力。”柳无双说,“三年前的体检就提醒你父亲需要减压,但他没有。他继续开面馆,继续……”
她停顿了一下。
“继续做天乱局的工作。”
江寒抬起头,看着柳无双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怎么知道天乱局?”他问。
柳无双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柜台上,手很瘦,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江寒,”她说,“我救过很多人,也查过很多尸体,但你父亲是我查过的最奇怪的一个。”
“奇怪?”
“对。”柳无双说,“他体内除了那种神经毒素,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药物。”柳无双说,“一种我不知道成分的药物,不在任何已知数据库里。它的作用……”
她顿了顿。
“是抑制某种细胞活性。”
江寒皱起眉。“细胞活性?”
“没错。”柳无双说,“你父亲的血液样本显示,他的细胞活性比正常人低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低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什么?”江寒问。
“意味着,”柳无双看着他,眼睛亮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细胞在自我抑制,或者……被某种东西抑制了。”
自我抑制。被抑制。
“江寒。”柳无双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你父亲……他的身体……并非普通人的身体。他的细胞、血液、器官……”
她停顿片刻,随后说出的话,让江寒浑身骤然僵住。
“你父亲的身体……和你的一样。”
一样。
江寒,天乱局07号。他体内藏着某种特殊的东西——他的血是开启天乱档案的钥匙,而他的细胞、血液中,流淌着一种特殊的血脉。
血脉锁。
他父亲也有。
他父亲和他一样。
“柳医生。”江寒的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你……还查到了什么?”
柳无双收起尸检报告,又收好体检报告,将所有纸张放回信封,放在柜台上。
“我查到……你父亲在死前三个月,开始服用那种药物。”
“三个月。”
“对。”柳无双点头,“从2015年12月到2016年3月,他每天服用,剂量逐渐增加。”
“2015年12月。”江寒重复着,“三个月……到2016年3月。”
2016年3月,B7区发生事故,他的母亲被带离那里。三个月后,2016年6月,父亲中毒身亡。
时间线终于串联起来。
“柳医生,那种药物你还留着吗?”
“留着。”柳无双说,“我保存了一份样本,在医院实验室里。”
“帮我查清楚,那是什么药物。”
柳无双看着他,眼眸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我已经在查了,但江寒,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帮助?”
“你的血。”柳无双说,“你的血和你父亲的一样,我需要用你的血样与药物做对比。”
江寒凝视她许久,伸出左手,将手腕放在柜台上。
“来吧。”
柳无双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细小的采血针,按在他的手腕上。针尖刺破皮肤,血珠涌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被她小心滴进玻璃管中。
她封好玻璃管,放进泡沫盒里。
“三天后,我给你结果。”
“好。”
柳无双站起身,扣好医生袍的扣子,走到门口时,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江寒。”
“嗯?”
“你父亲体检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柳医生,如果我死了,别让我儿子知道真相。让他……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老人。’”
江寒沉默着。
柳无双推开门,风铃轻响,她走了出去。
江寒独自站在柜台后,手腕上留着一个细小的红色针孔。他盯着那个点,看着它在皮肤上慢慢从鲜红变成暗红,再转为浅棕。
那道痕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像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不起眼,却至关重要。
江寒放下手,走到门口,望向巷子。夕阳正从西边楼顶沉落,巷子里的阴影逐渐拉长,一点点吞没整间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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