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面馆的门已经锁上了。不是正常打烊,是江寒亲手锁的。门口的风铃被摘下来,挂在柜台后方的墙上;那盏红灯笼也收了,搁在后厨的灶台上。店里只亮着一盏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灯丝在玻璃罩里发出嗡嗡声,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江寒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柳无双留下的信封,里面装着尸检报告、体检报告,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柳无双的字迹:“三天后,来仁济医院找我。”
第二件是左依依发来的B7区平面图——北殇基地地下三层,共六个房间,最大的四十平方米,最小的十平方米,标注显示这里曾是1986年建立的生物安全实验室。
第三件是苏雷留下的照片,已经被火烧掉一半,露出苦行的侧脸,那道从左眉延伸到右颊的疤痕清晰可见。
江寒盯着这三样东西,手指在柜台的木纹上轻轻划动,划一下,停一下,再划一下。木纹的纹理像某种密码,在他指尖下一条条展开。
这时,手机响了,是苏雷。
“江寒。”电话那头的声音沉而沙哑,像被石头碾过,“冥河出事了。”
“什么事?”江寒问。
“不是出事。”苏雷顿了顿,电话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叫喊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是发现了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过来一趟,越快越好。”苏雷说。
“地址。”
“东郊,冥河修车厂,地下。”
晚上七点十五分,东郊。
冥河修车厂已成一片废墟——不是被烧毁,是被彻底拆毁。墙壁推倒,地面挖开,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
苏雷站在废墟中央,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地上扫来扫去,照出一道道灰尘的轨迹。
江寒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发现了什么?”他问。
苏雷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的光移向地面一个挖开的坑。坑里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的旧锁已经被撬开。
“清理废墟时挖到的,在地下一米左右,被混凝土封着。”苏雷说,“有人把盒子封进混凝土,上面还铺了一层地板。”
“混凝土?”
“对。”
江寒看向那个铁盒,大小像鞋盒,但更深些,约二十厘米。表面锈得厉害,缝隙里却隐约能看到刻痕。他蹲下身,用手擦掉锈迹,两个字露了出来:
“零十。”
字迹刻得很深,像是用尖锐工具一刀刀凿出来的。
零十——老七的代号,天乱局的内部编号。
“这是老七的?”江寒问。
“对。”苏雷说,“我查了天乱局的物品编号系统,零十是内部事务协调员的专属编号,这个盒子是老七服役时用的私人储物盒。”
私人储物盒。
江寒的手在盒边顿了顿,随即打开了盒子。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一男一女:男人穿着军装,站姿笔挺,表情严肃;女人穿着旧碎花裙,站在他身边,笑得灿烂。
江寒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一行铅笔字虽已模糊,却仍能辨认:
“1998年,北殇基地,零十与零。”
零十与零——老七与江啸天。
1998年,江寒还没出生,江灵也没有。他的父亲江啸天,天乱局创始人,代号“零”,和老七(代号“零十”)在北殇基地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们早就认识。老七不是后来才加入七煞会的,他从一开始就是天乱局的人,是江啸天的同事、朋友——或者,别的什么。
江寒放下照片,拿起第二样东西:一个旧笔记本。皮面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的硬纸板,纸板边缘发黄发脆,像饼干一样。笔记本封面上有一行字,钢笔写就的字迹,墨水虽已褪色,却仍清晰可辨。
“零十。内部事务记录。1995-2010。”
1995到2010年,整整十五年的记录。
江寒翻开笔记本。,日期是1995年1月3日。字迹异常工整,仿佛是用尺子比着写的,每一笔都笔直生硬,没有丝毫弯曲。
“今日任务:协助零号完成B7区首次人员安置。人员代号:零号实验体。安置时间:1995年1月3日。安置地点:B7区一号房间。备注:零号实验体状态稳定。零号全程陪同。”
零号实验体。1995年。B7区。一号房间。
江寒翻到下一页,1995年3月15日。
“今日任务:协助零号完成B7区首次检查。检查结果:零号实验体状态正常。细胞活性正常。无异常反应。备注:零号要求增加检查频率,由每月一次改为每两周一次。”
再下一页,1995年6月22日。
“今日任务:协助零号完成B7区二次检查。检查结果:零号实验体状态异常。细胞活性下降百分之十五。零号要求调整实验方案。备注:零号实验体出现轻微情绪波动。零号要求增加心理疏导。”
江寒的手指顿在纸页上,目光在那些字迹间反复扫过。
细胞活性。实验方案。心理疏导。
这些词不属于关押,而是实验的用语。B7区不是监狱,是实验室。而老七从1995年起,就是这个实验室的协助者。
他协助的是谁?
零号。零。他的父亲,江啸天。
江啸天是B7区实验的负责人。
江寒没有继续翻页,他合上笔记本,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在封面皮革上压出四个白印。
他的父亲不是受害者,而是实验的负责人。B7区是父亲建立的,里面的人是父亲送进去的。
不,不对。他不能这样想,不能在掌握全部信息前就下结论。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记本,拿起第三样东西——一个很旧的U盘,金属外壳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几乎难以辨认,但若迎着光……
“零十。留给零七。”
零十。留给。零七。
老七。留给。江寒。
这个U盘是老七留给他的。2010年,七煞会成立那年,老七把这个盒子封进了混凝土。那时他就准备好了这个U盘,留给江寒。
为什么?老七为什么在2010年就知道江寒会需要它?为什么知道江寒会回来?
江寒将U盘握在掌心,金属外壳凉得像冰块。他举到灯光下,那行字在光里闪烁,像暗号,像求救信号。
像某种告别。
“苏雷。”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两块钢铁在冰面上摩擦。
“嗯?”
“这个盒子是什么时候被封进混凝土的?”
苏雷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类似测温枪的小仪器,对准混凝土断面按下按钮,仪器发出“滴”的一声。
“混凝土凝固时间大约是2010年。”
2010年,七煞会成立的年份。
老七在2010年把盒子封进混凝土,随后接手七煞会。然后他……
那时他就准备好了这个留给江寒的U盘。
江寒把U盘揣进口袋,站起身看向苏雷。苏雷也望着他,两人在废墟里站了很久。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荡,照出一道道灰尘的轨迹,像密码,像地图。
像一条引他们走向更深黑暗的路。
“江寒。”苏雷说。
“嗯。”
“老七不是凶手。”
江寒没有说话。他知道苏雷说得对。老七不是凶手,是协助者,是记录者。
是一个在2010年就预知一切的人。
而他留下的这个U盘……
里面有什么?
他没有在这里打开它。把U盘放回口袋,笔记本也揣进口袋,照片塞进钱包夹层。他盖好铁盒,放回那个坑里。
“苏雷。”他说。
“嗯?”
“把这个坑填上。”
“为什么?”"因为这个盒子属于这里。"江寒望着坑底铁盒投下的影子,"它不属于外面。"
苏雷凝视了他许久,最终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两名身着警服的人走上前来,用铲子将泥土填回坑中。
江寒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在废墟里格外响亮,像在敲击一面古老而沉重的鼓——那是只有逝者才能听见的鼓点。
他走出冥河修车厂的大门时,天色已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马路两侧连成线,仿佛某种指引,却无人知晓指向何方。
他穿过马路,来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人。左依依坐在驾驶座上,膝头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惨白,像纸一样。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屏幕上。
江寒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仪表盘上。金属外壳在屏幕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双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这是什么?"左依依终于抬起头,看向那个U盘。
"老七留给我的。"江寒说,"2010年封在混凝土里。"
左依依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拿起U盘插进电脑USB接口。电脑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弹出一个黑色窗口,只有一行白色的字,在黑暗背景下亮得刺眼:
"零七。如果你看到这段文字,说明我已不在人世,或即将离开。无论如何,以下是我用十五年时间收集的天乱局内部所有真相。"
"真相"两个字格外醒目,像两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光、空气、声音、时间与空间——连同真相本身。
江寒盯着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了"继续"。
屏幕切换,出现一个长长的目录,包含二十多个文件夹,每个都有名称和日期:
第一个文件夹:零号·江啸天·创始人档案·1986-2016
第二个文件夹:零号实验体·1995-2012
第三个文件夹:壹号实验体·1992-2006
第四个文件夹:贰号实验体·2006至今
第五个文件夹:方将军·内部记录·1990至今
第六个文件夹:赵无极·叛变记录·2008-2016
第七个文件夹:零四·邢战·双面记录·2005-2016
第八个文件夹:总部爆炸真相·2016
第九个文件夹:血脉计划·完整档案
血脉计划。
江寒的手指停在这个文件夹名称上。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老七在冥河提过血脉锁,却字未提血脉计划。
血脉锁是打开天乱档案的钥匙,那血脉计划是什么?
他点击了文件夹。
屏幕再次切换,显示出一份长达三百四十七页的文档(页码1/347)。中央只有一行巨大的字,像标题,像宣告,更像审判:
"血脉计划:天乱局最高机密项目。目的:培育具有特殊血脉能力的人类个体。代号:零号、壹号、贰号。负责人:零(江啸天)。执行人:零十(老七)。项目时间:1986年至今。"
培育具有特殊血脉能力的人类个体。
零号。壹号。贰号。
负责人:零,江啸天。
执行人:零十,老七。
项目时间:1986年至今。
三十年。
三十年的实验。
培育具有特殊血脉能力的人类个体。
江寒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一件巨大、沉重而古老的物体从天际坠落,砸在他头上。整个世界都在摇晃、颤抖,乃至崩塌。
他不是普通人。从来都不是。
他是实验品。是血脉计划的产物。
他的血是钥匙,不是因为他是特工,不是因为他是07号,不是因为他是江氏的后代。
是因为他是实验品。
他的身体、血液、细胞,他的一切,都是被设计出来的。
被他的父亲,被江啸天,被零。
被那个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和面煮汤的老人。
被那个在吴江怀里用最后一口气说"别让小寒回来"的老人。
被那个在墙皮剥落处用铅笔画一碗阳春面的老人。
被那个他爱、他恨、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老人。
设计出来的。
江寒的手在膝盖上攥紧,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
左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能看穿一切,此刻却没有看穿,只是静静看着,只是在等。
等他从那个崩塌的世界里爬出来。
等他。
等他。
江寒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慢,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着一面古老而沉重的鼓,一面只有死人才能听到的鼓。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继续翻找,而是合上了电脑。
"依依。"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两块钢铁在冰面上摩擦。
"嗯?"
"把这个U盘复制一份,原件你留着,副本给我。"
左依依点头,拔出U盘插进读卡器,连接到另一台设备。设备上的灯一闪一闪,像某种心跳,某种生命,某种希望。
"江寒。"复制时她没有抬头,"你打算怎么办?"
江寒没有回答,望向窗外。东郊的夜漆黑如墨,像能吞没一切的液体。路灯在黑暗中一盏盏亮着,像微弱、孤独又无助的求救信号。
"我要查清楚全部真相。"他轻声说,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全部?"
"全部。"江寒重复道,"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它会让我变成什么,我都要知道。"
他转头看向左依依,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湖底却有什么巨大、黑暗而古老的东西在缓缓游动。
"因为如果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永远不知道我是谁。"
左依依凝视他许久,然后点头,把复制好的U盘递给他。他接过来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像能冻结一切的冰块。
但他没有被冻结。
他将U盘放进口袋,推开车门走出去。夜风从东边袭来,灌进外套领口,凉得像某种警告,某种提醒,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在东郊的马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马路尽头,没入黑暗深处。
他走了很久,直到手机响起。
是苏雷。
"江寒。"苏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急促与混乱,"老七找到了。"
"在哪?"江寒问,声音依旧平淡。
"北殇基地。"苏雷说,"他自己回去的,说要见你。"
"见我?"
"对。"苏雷道,"他说有话对你说,关于你父亲,关于血脉计划,关于一切。"
江寒站在马路中央,头顶的路灯亮得刺眼,他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某种意义上的自己。
"我来。"他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很久,直到左依依的车从后面驶来,停在他身边。车窗降下,左依依的脸在黑暗中苍白如纸。
"上车。"她说,"我送你去。"
江寒看了她很久,然后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启动了,引擎声在黑暗中格外响亮,像一面古老而沉重的鼓,一面只有死人才能听到的鼓。
车向北开去,向北殇基地开去,向那个他五年未归、以为永远不会再回去的地方开去。
他的父亲在那里。他的母亲在那里。
他的一切,都在那里。
或者说,都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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