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是第二天早上才得知,对面那家“蓝宝石KTV”的后面藏着一个地下赌场。消息是胖子告诉他的。
胖子全名叫吴江,是江寒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父亲是江城最早一批房地产商,到了吴江这一代,家族生意已占据江城西区半壁商区。可吴江本人却和“富二代”沾不上边——他胖,不是虚浮的胖,而是结结实实的壮,像一堵敦实的墙。
早上八点,吴江开着一辆黑色路虎停在面馆门口。他下车时,整条街仿佛都晃了晃——不是车的问题,是他这人实在太惹眼:一米八三的个子,体重至少两百斤,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阿玛尼衬衫被撑得完全走样,脖子上还挂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
“寒子!”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你他娘的还活着?!”
面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当时店里有三位食客:一位老大爷、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还有个外卖小哥。三人同时抬头,眼神里都写着“这人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江寒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漏勺。他瞥了吴江一眼,低声说:“你小点声。”
“我还小声?!”吴江大步跨过来,像抓小鸡似的攥住江寒的肩膀,“五年!五年你连个影子都没有!你知道我每年清明给谁上坟吗?我给你上坟啊,你个王八蛋!”
后厨的布帘动了动,江灵从后面探出头:“哥,谁啊?”
吴江一见江灵,立刻松开江寒的肩膀,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表情在零点三秒内从暴怒切换成憨笑:“呃……灵灵,你也在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胖子哥。”江灵笑了笑,“你还是这么胖。”
“这叫壮!是壮!”吴江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发出“砰砰”的闷响,“你哥在外头五年,没被饿瘦吧?我看还行,还能打。”
“别站着说了,”江寒把漏勺放回后厨,走出来,“坐吧,想吃什么?”
“牛肉面!加蛋!再加双份牛肉!”吴江一屁股坐下,凳子发出一声“吱呀”的惨叫,“对了,再来瓶啤酒!”
“早上八点喝什么啤酒。”
“我高兴!发小死而复生,我凭啥不高兴!”
江寒没再理他,转身进了后厨。五分钟后,两碗牛肉面端上了桌——一碗给吴江,一碗是他自己的。
吴江吃了一口,忽然没了声音。他低头盯着碗里的面,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这面……跟你爸做的一模一样。”
“嗯。”
“你跟你爸学做面……”吴江吸了吸鼻子,“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吴江又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一个两百斤的胖子一本正经的样子,视觉冲击力十足:“寒子,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干嘛?”
江寒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
“别跟我打哈哈,”吴江说,“五年前你走的时候,跟我说‘帮我照顾好我妹’。我当时以为你就是去当兵,最多两年就回来。结果呢?两年拖成五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他娘的以为你死了,灵灵也以为你死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面馆:“现在你突然回来开面馆?你当我傻?你江寒在部队待了五年,回来开面馆?骗别人行,骗我?”
江寒放下碗:“胖子。”
“嗯?”
“这几年,你在江城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吴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爸出事前,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人来问过你关于我爸的事?”
吴江的眼神变了。他慢慢把筷子放在碗上,身体往后靠了靠,凳子又发出一声“吱呀”的**:“你怀疑叔叔的死和江城的地下势力有关?”
“我在问你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吴江沉默了约十秒,开口道:“有。大概是叔叔出事前两个月,有人来我家的楼盘找麻烦。”
“什么麻烦?”
“闹事的,”吴江说,“一群混混,天天在工地门口拉横幅,说我们家盖楼用的水泥有问题,害得他们家人得了病。但我查过——那些人根本不是周边村子的,是专门靠闹事混饭吃的职业闹事队。"
"你处理了?"
"处理个屁,"吴江说,"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就走了。后来我找人打听,那些闹事的是'七煞会'的人。"
江寒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七煞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听说过?"吴江有些意外。
"听过。"
七煞会——江城暗面最大的地下武装集团,控制着从东风后街往南那片区域的所有黑市、地下赌场和高利贷生意。在暗面世界里,七煞会只能算二流角色,但在明面的江城里,他们就是无法无天的土皇帝。
"寒子,"吴江压低声音,"我后来托关系查七煞会,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他们两年前就开始往'干净'转型了。表面上做物流公司、保安公司,背地里还是那些勾当。而且……"吴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而且他们背后有人。来头很大的那种。"
"谁?"
"不知道,"吴江摇头,"我查不到。托的关系查到一半就不肯继续了,说'再查下去要出人命'。"
江寒没说话,端起碗把最后几口汤喝完。
"胖子。"
"嗯?"
"你今天来,除了看我,还有别的事吧?"
吴江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挠了挠头:"其实……我收到消息,有人要在这一带动手。"
"动手?"
"嗯,"吴江点头,"是七煞会的人,好像在盯这片区域。你这铺面,刚好在他们的'计划'里。"
"什么计划?"
"具体不清楚,"吴江说,"但我听到个说法——他们要'清理'东风后街上所有非直属产业。说白了,就是逼不是他们的人把铺面卖掉走人。"
江寒看着他:"消息哪来的?"
吴江犹豫了一下:"我最近在跟一个人打交道,不算朋友也不算敌人。他在暗城有点面子,我通过他买了几条消息。"
"暗城?"江寒眼神微变。
"你知道暗城?"吴江更意外了。
"听说过。"江寒没解释。
吴江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吧,你江寒想知道什么,从来不用跟人解释。我不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面挺好吃,跟你爸做的一样。"走到门口又回头,"寒子,你妹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她说'胖子哥,如果我哥回来,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他点?他什么都自己扛。'"
吴江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妹比你聪明,她知道你回来不只是为了开面馆。"
说完拉开门走了。
上午十点,面馆里没有客人。江寒站在柜台后,把吴江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七煞会要"清理"东风后街,意味着他这铺面已经在他们的"清理名单"上了。但他不担心这个,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父亲江啸天,是不是也因为不肯卖铺面,才招来杀身之祸?
正想着,门口风铃响了。进来的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全白扎成髻,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脚蹬一双手工布鞋。她没立刻坐下,站在门口慢慢扫了一圈铺面,最后目光落在江寒身上。
"你……是啸天家的小子?"她声音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江寒问,"您是?"
"我住你对面,姓陈。"老太太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她走到靠墙的桌子前坐下:"我要一碗素面,跟你爸做的一样就好。"
江寒点点头进了后厨。素面虽简单,但对父亲的老邻居,他做得很认真——一点姜,一点酱油,一点葱花,汤要清,面要软。
面端上来时,老太太没立刻吃,盯着碗看了很久,低声说:"跟你爸做的一模一样,连放葱花的顺序总是一样——先撒青葱段,再放葱白段。
江寒在她对面坐下。
“陈奶奶,”他开口,“您知道我爸出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老太太的筷子顿在半空。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陡然警惕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
“你别想知道。”老太太打断他,语气骤然变得强硬,“小子,听奶奶一句劝:你爸拿命换的,就是让你能在江城安安稳稳开面馆。别去查任何事,也别去问任何人。”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刚吃一口又停住。
“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她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街上喊了句话。”
“什么话?”
老太太抬眼看向江寒,那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力的沉重。
“那人说:‘江啸天,你以为你藏得住?’”
房间里陷入寂静,只有老式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然后呢?”江寒追问。
“然后你爸出来了,”老太太说,“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后来他回头,看见站在二楼窗后的我。”
“他对我做了个手势。”
“什么手势?”
“他右手握拳抵在胸口,然后点了点头。”
江寒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手势他在天乱局训练营见过,是“我有危险,但不要轻举妄动”的暗号。父亲认识天乱局的暗号?那他和天乱局到底是什么关系?
中午十二点,面馆开始忙碌。江城的老街坊们像是约好似的陆续赶来:有的是听说“江啸天的儿子回来了”,专程来吃碗面;有的只是好奇,想看看五年未见的江家小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江寒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和面、擀面、切面、下面、起锅、浇汤、端碗,整套流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到下午两点,他已经卖了六十七碗面。
刚准备关门歇会儿,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进来三个年轻人:走在前面的二十三四岁,染着黄发,左耳穿了三个耳钉,穿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他虽走在最前,却不像领头的,每走一步都要回头确认身后两人的位置;后面两个更年轻些,二十出头,都穿着黑色夹克,左手腕戴着一模一样的红色手绳。
江寒在柜台后看着他们进来,没有说话。黄发青年选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下,跷起二郎腿。
“老板,”他喊道,“来三碗最便宜的面。”
“最便宜的是素面,六块钱一碗。”江寒说。
“那就素面,”黄发青年说,“要加辣,越辣越好。”
“好。”
江寒转身进了后厨,一边烧水一边思索——这三个人他“认识”,不是认识他们本人,而是认识他们身上的“标记”:黑色夹克、红色手绳,这是七煞会外围成员的标准装束。他们来这里,绝不是为了吃面。
三碗素面端上桌,黄发青年尝了一口,突然把筷子拍在桌上。
“老板!”他嚷嚷起来,“你这面怎么是甜的?!”
“素面不加糖。”江寒说。
“我说甜就是甜!”黄发青年站起来,指着碗里的一片葱花,“你看这是什么?这是糖!当我们不懂吗?”
江寒看了他一眼:“那不是糖,是葱白。”
“我说糖就是糖!”黄发青年提高音量,“你这面有问题,吃坏了我你赔得起吗?!”
铺里其他食客都抬头看来。黄发青年扫了一圈,又压低声音——那音量刚好能让整个铺面的人听见:
“老板,我直说了吧。这条街从明天开始要‘整顿’,你这铺面不在整顿计划里。”
“什么意思?”江寒问。
“意思就是,”黄发青年笑了笑——那笑容像块被踩过的口香糖,说不出的难看,“你这铺面,最好在一个星期之内腾空。我们会来估价,给你一个你觉得“合理”的价钱。”
“如果我不卖呢?”
黄头发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不卖?”他挑眉道,“不卖的话,你这铺面怕是要出点‘意外’——比如火灾,比如煤气泄漏,再比如……”他瞥了眼手腕上的表,“比如有人在面里动手脚,吃出人命来。”
话音落下,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他食客纷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江寒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黄头发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脚边爬过的一只蚂蚁。
“面还要吗?”他忽然开口。
黄头发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会等来更激烈的回应。
“不吃了,”他悻悻道,“反正也是甜的。”
转身走向门口时,他又回头,用极低的声音丢下一句:
“老大让我带话——江啸天留下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他走了。
身后的风铃晃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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