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头发年轻人离开面馆后,江寒在柜台后站了三分钟。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望着门口那串还在摇晃的风铃,听着它发出细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随后,他弯下腰,从柜台下的抽屉里取出那枚铜色令牌,摊在掌心,低头凝视着正面的“镇魔”二字。背面的纹路在日光灯下模糊不清——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线才能映出那些小字。他把令牌放回口袋,拉开卷帘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江城的日头毒辣得厉害。东风后街在烈日下显得有些失真:两侧旧楼被晒得发白,路面的积水早已蒸干,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盐碱。江寒穿过街道,对面是“蓝宝石KTV”——一栋三层旧楼,外墙贴着褪色的蓝色瓷砖,玻璃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但他知道,这栋楼的地下室就是吴江说的地下赌场。他没走正门,而是绕到KTV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消防通道。通道里很暗,墙边长满青苔,脚下积着水,弥漫着发霉的地下室特有的气味。走了约二十步,一扇铁门出现在眼前。
铁门上锈迹斑斑,锁却是新的——不锈钢材质,还泛着亮。
江寒在铁门前站了三秒,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暗城的规矩,代表“我来消费”。十秒后,铁门上的小窗打开了。
“几位?”里面传来沙哑的男声。
“一位。”
“第一次来?”
“第一次。”
小窗关上了。约三十秒后,铁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光膀子大汉,胸口纹着一条青龙,龙眼睛正好落在他的胸部位置——这纹身技术实在不敢恭维。“进来吧,”大汉侧过身,“手机交出来。”
江寒站在门口没动。
“手机。”大汉重复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了火气。
江寒抬起手,但不是交手机——而是把手机拿出来,握在手里,平静地看着大汉:“我手机不能离身。”
大汉皱起眉头。
江寒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关机。”
大汉盯着他看了五秒,侧身让出更宽的缝隙:“进去吧。第一次来的,把手机放门口柜子上,自己关机。”
江寒走进去,将手机放在门口的塑料柜子上,按了关机键,然后跟着大汉走下一段陡峭的铁梯。
地下赌场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约三百平米。灯光调得很暗,却足够看清桌面上的牌和骰子。二十来张桌子散布着,有的玩牌九,有的玩轮盘,角落里还有两台老虎机,屏幕闪着花里胡哨的光。六七十个人散在桌前,大多穿着随意——T恤、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和街面上的人没什么两样。但江寒一眼就看出,这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受过训练”:他们的坐姿、视线覆盖的角度、手放在桌面上的位置,都是普通人不会注意的细节。
大汉把他带到一张牌九桌前:“最小下注一百,“大汉说:‘赢了可以走,输了……’他笑了笑,‘输了就接着玩呗。’
江寒在一张空椅上坐下。很快,面前推来一堆筹码——是他用身上的五百块现金兑换的。发牌的是个瘦脸中年人,手指修长如钢琴师,骨节却异常粗壮,显然是长期握刀或持枪留下的变形。第一局,江寒拿到一对九,没有加注,只跟了底注,赢了。第二局是散牌,最大的K不同花,他直接弃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第三、四、五局,江寒始终稳得很,既不轻易加注,也不随意弃牌,赢时不张扬,输了也面不改色。二十分钟后,他面前的筹码大概多了两百块。
一直旁观的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兄弟,新手?”
“第一次来。”江寒说。
“第一次来就能这么稳,”中年男人笑了,“以前玩过?”
“没玩过,”江寒回答,“但我对数字比较敏感。”
中年男人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玩牌的。”
江寒没有回应。
“你是来打听事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打听谁?”
“我没要打听谁,”江寒说,“就是来玩两把。”
中年男人笑了,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在昏暗灯光下却像蛇吐信子般阴冷:“年轻人,暗城里说‘就是来玩两把’的,从来都不是真的‘就是来玩两把’。”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你继续玩,但别待太久——这地方,超过一个钟头的人,脸会被记住。”说完便走了。
江寒又玩了二十分钟。他算过,三十六分钟刚好是普通人记住新面孔的时间上限。他起身将筹码换回现金(多了约一百八十块),转身往出口走。经过洗手间时,他停下脚步——里面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当了五年特种兵,他的听觉受过专业训练,二十米内的窃窃私语都能清晰分辨。
“……老七说了,东风后街那间面馆,三天内要见结果。”
“什么结果?”
“面馆关门,或者那个开面馆的,永远消失。”
“开面馆的不是普通退伍兵吗?”
“普通退伍兵?”另一个人笑了,“你知道老七派谁去探底吗?血鸦。他回来后右手抖了半小时。”
“……血鸦可是B级啊。”
“所以。”
对话停顿了几秒,第一个人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江寒只捕捉到六成内容:“……零七……回来了……”
江寒瞳孔骤然收缩,站在洗手间外一动不动。“零七”——那是他在天乱局的代号。在江城,知道这个代号的人不超过五个:龙四、左依依、方将军、他父亲,还有谁?洗手间里的对话已转到赌场收入下滑、“上面”施压提高抽成的话题,江寒没再听,转身快步走向出口。
走出铁门,踏上消防通道,日光刺眼。江寒却觉得后背爬满冷汗,“零七回来了”像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快步穿过街道,回到面馆。
铺子里没有客人。江灵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趴在桌面写作业——医学课本摊开着,旁边是半杯奶茶。“哥,”她头也不抬,“你跑哪去了?中午我来的时候你不在。”
“出去走走。”
“哦,”她终于抬头,“哥,你脸色好差。”
“有吗?”
“嗯,白得像纸。”
江寒去后厨照镜子,脸色确实苍白——不是纸的那种白,是血色抽干后的惨白。他在镜前站了几秒,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锈钢水槽,发出细碎声响。他抬头看向镜中的眼睛,表面平静,瞳孔深处却有什么在燃烧。晚上七点,面馆的门被推开了。来的不是顾客,是隔壁的王奶奶。七十六岁的王奶奶独居在对面老楼里,儿女都在外地。五年来,她每天这个点都会准时走进江寒的面馆,点一碗最便宜的素面,然后和江寒聊上一小时——风雨无阻,这是她和江啸天父子俩的默契。
“小寒,”王奶奶坐在常坐的位置上,眼镜滑到了鼻尖,“你这面的味道,跟你爸做的一模一样。”
“王奶奶,给您加个蛋吧?”
“不用不用,我胆固醇高。”王奶奶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小寒,奶奶跟你说个事。”
“您说。”
“别紧张啊。”
“嗯。”
“今天下午,有三个人在你店门口来回走了三趟。”
江寒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三个年轻人,走在前面的那个染着黄头发。第一次路过我没在意,第二次瞥见他往店里瞟了几眼。第三次……”王奶奶停了停。
“第三次怎么了?”江寒追问。
“第三次他停下来了,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手在你门框上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
“用指甲还是小刀我没看清,但划完他笑了笑,三个人就一起走了。”
江寒站在柜台后没动,随即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门框。木门上有三道极浅的划痕——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但江寒一眼就认出,这三道划痕组成的符号,是他在天乱局训练营里见过的“标记”:此目标已锁定,待上级下令行动。
他缓缓站起身:“王奶奶,面马上好,您稍等。”
“好嘞。”王奶奶笑眯眯地坐回座位。江寒转身进了后厨,双手撑在不锈钢台面上,盯着地面交错的瓷砖花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晚上九点,江寒关了店门。江灵已经回学校了,收银机下压着一张纸条:“哥,我走了,明天中午来帮忙。记得吃饭。——灵”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换了身衣服:黑色T恤、深色长裤,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个准备夜跑的普通年轻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晚要去的不是跑道。
推开后门,老宅的院子里,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他走到树底下蹲下,在树根旁的泥土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不是父亲装令牌的那个,是他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埋下的旧茶叶盒。打开盒子,里面有他随身带的折刀、当兵前穿的夹克,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父亲在他入伍那天晚上放进去的,当时他已经上了火车,直到后来才发现。父亲的字迹清晰:“小寒,当你看到这张纸条时,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但既然你看到了,说明有些事已经瞒不住了。你妈没有死,她被带走了,带走她的是我曾经最信任的兄弟。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在了,别查,走得越远越好。活得像普通人一样,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爸”
纸条最后一行,“活得像普通人一样”几个字被红笔划了个圈。
江寒把纸条放回盒子,重新埋进树根旁。他站起身,望着老槐树的树冠,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翻身跃过后院的矮墙,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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