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江寒醒了。父亲生前也是这个点起床。他记得小时候,每天五点灶台边都会传来“砰砰”的揉面声——父亲做的是手擀面,每天现揉现擀,从不出售隔夜的面。剩面。
他站在后厨,将面粉倒进搪瓷盆。温水要一点点加,边加边用筷子搅动,直到面粉结成絮状,再用手揉——这个动作他多年未做,肌肉记忆却未消退,手指的力道、揉面的节奏,都清晰如昨。揉了约十五分钟,面团变得光滑。他用湿布盖好,让它醒着。
接着开始熬汤。牛骨与鸡架冷水下锅,大火滚开后捞起洗净,重新放回锅中,加入生姜、葱结和一颗八角。父亲做汤从不用桂皮,说桂皮会盖过骨汤的甘味,江寒记得,便也没放。
汤用最小的火炖着,他走出后厨,将门口的“今日营业”牌子翻到正面。六点半,天刚蒙蒙亮。面馆对面那栋贴蓝瓷砖的旧楼是“蓝宝石KTV”,铁门紧闭,卷帘门上贴着“停业装修”的A4纸,被雨水泡得发涨,边角耷拉着。江寒在门口站了片刻,注意到KTV二楼窗户后有个极淡的影子,似乎在看这边。他没多留意,转身回了铺面。
七点十分,面馆迎来第一位客人。是位穿环卫工制服的老大爷,六十岁上下,左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年轻时操作机器出的事故,这条街上的人都听他讲过不下百遍。“小江,”老大爷在柜台前坐下,“来碗素面。对,你爸在世时,我每天早上都来一碗。”
“好。”江寒应道。“你爸呢?”老大爷问完忽然愣了,把话咽了回去,“哦……对,你爸他……”“我知道。”江寒说。
他走进后厨。素面本是简单的吃食,但给这位老大爷做,他多花了些心思——加了少许熬了一小时的骨汤底,不是纯素清汤,而是清中带鲜。面端上桌,老大爷吃了一口,停顿片刻,然后低下头,吃得很慢,很慢。吃到一半,他放下了筷子。
“小江,”他声音忽然轻了,“你这面,跟你爸做的一模一样。”“嗯。”“你爸在世时,每天早上都多给我下一碗免费的。”老大爷说,“他总说‘王大爷你干活累,多吃一口’。我每次要付钱,他就笑,说‘你那点工资,留着买烟吧’。”
江寒站在柜台后,没说话。“他出事那天早上,”王大爷说,“还给我下了一碗面。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做面,里面多放了个蛋——以前免费面从不放蛋的,那天却放了。”老大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那天早上,好像知道自己要出事似的。”
江寒的手指在柜台下握紧了。“王大爷,”他声音平静,“我爸出门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王大爷想了想:“说的话……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这天终于来了’?还是‘该来的总会来’?当时我在门口扫地,没听太真切。”
“来人呢?”“来人……”王大爷皱起眉,“出事前一天晚上,来了一辆黑色的大车,车窗贴了膜,看不见里面。车在门口停了约十分钟,然后开走了。”
“十分钟里有人下车吗?”“没有,”王大爷说,“车就一直停着,没人下来,也没人上去。”
“后来呢?”“后来你爸出来了,”王大爷说,“他站在门口,望着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笑?”“嗯,笑了一下,还跟我说了句话。”“什么话?”
王大爷沉默了五秒:“‘王大爷,以后麻烦你多照顾一下灵灵。’”
江寒撑在柜台上的手,指节彻底发白。“然后呢?”“然后他就进屋了,”王大爷说,“第二天早上,我就听到了消息。”房间里静了很久,只有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王大爷走后,江寒在后厨站了十分钟。他盯着灶台上方的墙壁——那里有块颜色不同的方形区域,是之前挂照片的地方。父亲生前在这儿挂过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现在照片已经不在了。他走出来,在柜台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将一切抛在脑后,目光望向天花板。那里有块水渍,形状像只鸟。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上午十点,面馆来了个穿便装的人。虽未着警服,但江寒一眼便认出对方是警察——那走路的姿态、扫视房间的眼神,都是训练有素的痕迹。来人约三十五六岁,方脸,肤色黝黑,像是长期在烈日下暴晒过。他走进店,在靠墙的一张桌前坐下。“来碗牛肉面。”他说。
江寒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厨。面端上桌时,男人没有立刻动筷。他抬头看向江寒,问道:“你是江啸天的儿子?”“是。”“江寒。”“你是?”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翻开摆在桌上。证件上的照片旁印着名字——苏雷,职务是江城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
“我和你父亲认识。”苏雷说。“认识?”江寒重复道。“嗯,认识。”苏雷顿了顿,“不全是工作关系,也有私人交情。”他稍作停顿,又问:“我能坐下跟你聊聊吗?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作为你父亲的朋友。”江寒看了他几秒,走到苏雷对面的座位坐下。
“你父亲出事那天,”苏雷压低声音,“我在现场。”江寒的瞳孔微微收缩。“我是第一个赶到的。”苏雷补充道,“当时我正好在附近处理另一个案子,接到报警后三分钟就到了。”他似在回忆当时的场景,“车翻在排水沟里,四轮朝天,车窗全碎了。你父亲被卡在驾驶座上,已经……”
苏雷没有说完这句话。“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说。“哪里不对?”“刹车痕。”苏雷解释,“现场有刹车痕,但深浅不一——正常刹车时,四条轮胎的痕迹应该均匀。但你父亲那辆车,左前轮的痕迹明显比其他三条浅。”“什么意思?”
“意思是左前轮的刹车在事故前就已经失效了。”苏雷说,“而且失效了一段时间,轮胎表面磨损得比较平滑,所以痕迹才会浅。”江寒沉默不语。“我把这个疑点写进了初步报告,”苏雷继续道,“但报告交上去三天就被打回来了,上面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谁驳回的?”“交管局事故鉴定科。”苏雷说,“签字的人……我不方便在这里说名字。但可以告诉你,他在江城公安系统里职位不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推到江寒面前。纸条上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和名字——“陈百年”。江寒念出了这个名字。“他是江城最好的律师,”苏雷说,“也是你父亲生前最后见的人——出事前一天下午,在律师事务所见的面。”
“陈百年。”江寒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去找他,”苏雷说,“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见你,而且……会有东西给你。”“什么东西?”苏雷看了他一眼:“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站起身,把面钱放在桌上。“还有件事,”苏雷手搭在门把手上,“你父亲出事后,我私下做过调查——不是官方的,是我自己查的。”“查到了什么?”
“出事前一个月,你父亲的银行账户有一笔来路不明的汇款,三万块。汇款方是个已注销的公司账户。”“什么公司?”“名义上是贸易公司,”苏雷说,“但我交叉查询后发现,它和七煞会的一个外围产业共用同一个注册地址。”
苏雷拉开门。“小寒,”他声音忽然放轻,“你父亲的事,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你心里应该也清楚。”“清楚。”“那你为什么还在开面馆?”江寒看着他:“我开面馆,是因为我爸让我别查。”
苏雷沉默了三秒。“但你还是在查。”他说。“你怎么知道?”“因为你还活着,”苏雷说,“如果你真的不查,活不过这个月。”说完,他走了。身后的风铃晃了很久。
苏雷走后,江江寒在柜台后坐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去拿令牌,而是从柜台下抽出一本旧账本——那是父亲生前记录面馆每日收支的本子,封面已经起皮,边角卷得像干枯的树叶。他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只见最后几行账目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3月15日,面粉3袋,120元。牛骨2斤,65元。葱花1把,3元。今日收入:286元。”
下面空了两行,再往下是一行铅笔字——不是账目,而是一句话:“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江寒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铅笔字迹很淡,像是写字的人刻意写得很轻,生怕被人发现。但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那种凹痕,只有写字时手指发抖才会形成。
他把账本往前翻,发现前面几页也有类似的铅笔字:“三个月了。他们还没走。”——落款2月17日。“灵灵最近总说有人在楼下。我说没有。”——2月28日。“今天在菜市场看到一个熟人。他没认出我。希望如此。”——3月5日。最后一条便是“总觉得有人在看我”——3月15日。离父亲出事,还差不到两周。
江寒合上账本,站起身,一只手掌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按着额头。墙壁很凉。父亲在世时,每年雨季都会在墙根刷一层防水漆,说是“防潮”,其实是因为墙面受潮后,手指按上去会留印子——他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常扶着墙。江寒的手指按在墙上,也留下了一道浅印。
随后他走向后厨,重新拿出灶台下方的铁皮盒子。令牌和纸条还在里面。他拿起令牌放在掌心,铜色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淡光——不是反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他盯着那个六角形的凹陷看了很久:六条边精确等距,是机械加工的精度,绝非手工所能达到;边角还有极细的划痕,不是磨损所致,而是刻意刻下的防伪标记。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的纹路比正面复杂得多。除了那行小字“天乱局·零七”,还有一套极细、几乎看不见的线纹——那是信息编码。他认得这种格式:Cipher-7,天乱局的标准加密方式,将信息压缩成点阵嵌入金属表面的微观纹路,只有用特定波长的紫外线扫描才能还原。
他现在没有扫描仪,却在想另一件事——苏雷说“你还活着,如果你真的不查,你活不过这个月”。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七煞会的人已经知道他在江城。他们之所以没立刻动手,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一个“开面馆的退伍兵”在他们眼里构不成任何威胁。
除非——除非这个“退伍兵”开始查了。那就不一样了。
江寒将令牌在两手间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今天要去见K。但不是去“换情报”——情报已经换过一轮,这次是要确认一件事:K这个人还能不能信。
天乱局解散后,旧日人脉四分五裂。有人隐退,有人投靠赵无极,还有人——像左依依那样——直接“死了”。K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江寒之前从未想过,现在却必须弄清楚。
如果K也是赵无极的人,那他现在去暗城就是自投罗网。
他放下令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昨天刚打过的K的电话。响了四声后接通了。“又来了?”K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要换东西。”江寒说。
“什么东西?”“七煞会的内部信息:人员分布、资金流向,还有他们与境外组织的联系记录。”
对面沉默了约十秒。“你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吗?”K问。“知道。”
“那你准备拿什么换?”江寒看了看手里的令牌,然后说:“我欠你一次命。”
这句话落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十秒。随后K说:“今晚十一点,老地方。带两瓶好酒来。”
“好。”“还有,”K补充道,“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七煞会这个组织,比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多深?"
"深到,"K顿了顿,"深到你连最亲近的人,都可能不敢完全信任。"
电话挂断了。江寒将手机放在柜台上。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面馆里静得出奇,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下,很稳。五年军旅生涯,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刻,他的心率也从未超过这个数。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一刻。距离今晚十一点,还有不到四十分钟。他重新系上围裙,走进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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