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雷离开后,江寒重新从柜台下方取出那个铁皮盒子。
令牌仍在,纸条也完好无损。
他将令牌置于掌心,低头凝视正面刻着的“镇魔”二字。
随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陈·律师”的号码。
这个号码并非苏雷所给——而是他在父亲遗物中找到的一张旧名片上的号码。名片已泛黄,边角也磨得圆润,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陈百年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陈百年”。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后,终于接通。
“哪位?”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律师,我是江啸天的儿子,江寒。”
对面沉默了约三秒钟。
“小寒,”陈百年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仿佛怕被人听见,“你现在在哪里?”
“江城,我爸的面馆。”
“你……你回江城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江城……”陈百年的话突然顿住,像是有什么不能在电话里说的隐情。
“陈律师,苏雷让我来找您。”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大约十秒。
“你过来吧,”陈百年压低声音说,“但别来我的律师事务所。去‘老地方’——你爸以前带你去过的那间茶室,还记得吗?”
“记得。东风后街尾,那间没有招牌的茶室。”
“对。晚上八点,我在那里等你。别早到,也别迟到。”
电话挂断了。
江寒放下手机。
父亲生前曾多次带他去“老地方”——但每次,父亲都让他在茶室外面的院子里等候。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下的石凳冰凉,夏天坐着正合适。父亲在里面与陈律师谈事,一谈就是一两个钟头。那时他年纪小,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只记得每次谈完出来,父亲眼里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被压在湖底太久的石头,终于忍不住浮上来透了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一两个钟头”里,他们谈的很可能就是关于他、关于母亲、关于七煞会的一切。只是父亲选择了沉默。父亲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他用三道划痕、一本账本、几个铅笔字,把所有秘密都藏在了无人注意的角落。
江寒看向墙上的钟。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五个小时。
“老地方”——东风后街尾那间没有招牌的茶室。他小时候跟父亲去过几次。茶室在东风后街的尽头,隔壁是一家卖丧葬用品的铺子,常年半掩着门,里面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檀香混着纸扎竹篾的甜腻味,闻久了会让人犯困。
父亲带他去那里,从来不是为了喝茶。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下午三点,面馆里没有客人。
江寒在柜台后坐下,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一张简单的地图。
以东风后街为中心,向外辐射:
北边:七煞会控制的三个据点(蓝宝石KTV、暗城地下赌场、镇魔山庄)
南边:五仙门在江城的联络站(名义上是一家慈善基金会驻地)
西边:江城公安局、交警大队(苏雷的辖区)
东边:老宅、面馆、暗城入口
他将这张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接着,他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张纸——不是白纸,是一张旧报纸。那是三个月前的《江城晚报》,第三版的角落里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标题只有六个字:“西环路发生车祸”。
正文更短:
“本报讯 昨日凌晨,我市西环快速路发生一起单车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行驶中失控冲出护栏,坠入路边排水沟,驾驶员当场死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初步排除酒驾可能。”
报道的署名是“本报记者 周明”。
这个周明,江寒并不认识。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报道的最后一句是“初步排除酒驾可能”。苏雷曾告诉他,事故报告交上去后被打了回来,理由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也就是说,交管部门最终的结论与记者的初稿一致:“排除酒驾”——但之后便再无下文。
没有后续调查,没有跟踪报道,没有“调查新进展”。
就像肇事者完成任务后,所有相关的齿轮都同时停转了。
江寒把报纸折好,夹进了账本里。
然后他站起身,搅了搅灶台上的汤锅。——汤已经熬了六个小时,骨头的鲜味尽数融进汤里。
他尝了一口。
味道还差一点——缺了一味关键的调料。
父亲生前做汤时,总会在最后加入一味“秘密调料”,却从未告诉他是什么。如今他终于琢磨出来了:是一小块桂皮,要在最后半小时放入,且不能多,多了会盖过骨汤本身的鲜味。
他找出一小块桂皮,投进了汤锅里。
下午五点,江灵来了。
她背着一个硕大的书包,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哥!我帮你把水果买来了!”她将袋子往柜台上一放,“是梨子,爸以前最爱吃的那种。”
江寒瞥了眼袋子里的梨子——是那种价格不菲的皇冠梨,一个就要十几块。
“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我……”江灵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做家教挣的。”
“家教?你才刚上医学院大一。”
“大一怎么了,大一就不能做家教?”江灵瞪了他一眼,“我教高中生生物,一小时八十块,很合理吧。”
江寒看了她一眼。
“你教生物?”
“不行吗!”
“你高中生物只考了六十二分。”
“我——我现在是医学生!医学生的生物跟高中生物根本不是一回事!”
江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转过身去切牛肉,没再追问。
江灵在柜台前坐下,拿出课本开始背书。
面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晚上七点,江寒解下围裙。
“今晚你看店,”他对江灵说,“我出去办点事。”
“什么事?”江灵抬起头。
“大人的事。”
“你才二十八,说‘大人’也不嫌臊得慌。”
江寒没理她,走进后厨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夹克,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铜色令牌,仔细用布包好,塞进内衣口袋。
然后他走出了面馆。
“老地方”茶室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没有招牌,木门上贴着一副泛黄的对联——上联是“一壶浊茶洗风尘”,下联已经剥落,只能看见第一个字“半”。
江寒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台灯。
台灯下坐着一个人。
陈百年比他想象中苍老得多——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大概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带他来这里,那时陈百年的头发还是黑的,如今已全白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只紫砂茶杯。
“小寒,”陈百年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你跟你爸,真的太像了。”
“陈律师,”江寒在他对面坐下,“苏雷说,我爸出事前一天下午来找过您。”
“对。”
“你们谈了什么?”
陈百年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茶杯,从中山装内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江寒在父亲书桌抽屉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是我爸留给我的?”江寒问。
“不是,”陈百年说,“这是他出事前一天下午亲手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我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我儿子。”
他把信封推到江寒面前。
江寒盯着信封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拿起,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文件复印件——
第一份:律师事务所委托书。委托人是“江啸天”,受托人是“陈百年律师事务所”,委托事项为“处理身后一切法律事务”。
第二份:房产证复印件。所有权人一栏写着“江灵”——东风后街的全部铺面和老宅,早在三年前就已过户到江灵名下。
江寒的手指微微发抖。
父亲在三年前,就把所有财产都转到了妹妹名下。
那时母亲“已经去世”,父亲独自带着江灵生活。他把一切都给了女儿,自己只在面馆里留了一张折叠床。
手写的纸。
纸上的字迹是父亲的——却和平日不同,这次的字迹异常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仿佛写字的人在用尽全身力气。
第一行字是——
“小寒,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陈百年在旁边低声说:“他写这封信时,手一直在抖。我亲眼看着他写的。他说,‘陈老,这封信您帮我收着,希望永远用不上。’”
江寒没有抬头。
他继续往下看——
"有些事,我本打算带进棺材。但那天我察觉到,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七煞会不是普通的黑社会组织。他们背后有人,那个人的级别,高到你我都无法想象。
我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个人,用了三年时间。找到了一些线索,可每一条线索在快要串联起来时,就会断掉——有人在我前面,把痕迹清理干净了。
小寒,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不要查下去。
带着你妹,离开江城,走得越远越好。
但如果你一定不肯走——
去找K。
老地方下面,那间地下格斗场的老板,他叫K。
他欠我一条命。
你跟他说'我爸让我来的',他会帮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保护你妹。
她是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人。"
信的最后一行,有一个很小的红笔圈——
圈住的是"保护你妹"这四个字。
江寒放下信。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陈百年没有说话。
茶室里只有紫砂茶杯在桌面微微散热的声音。
大约过了三十秒,江寒抬起头。
"陈律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爸说的那个人——那个级别很高的人——他在哪?"
陈百年深深看了他一眼。
"小寒,"老人说,"你爸不让你查,是有原因的。那个人的势力,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百年摇头,"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手上有多少资源、多少枪、多少双眼睛。"
"那您知道吗?"
陈百年沉默了。
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我知道一部分,"他说,"但这一部分,已经足够让我把律师事务所从江城搬到外地了。我没搬,是因为答应了你爸,要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把这场仗打完。"陈百年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铁,"你爸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正直的人。他被人害了,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江寒看着他。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昏暗的台灯下,眼里有一种他很少在老年人眼中看到的东西——
那是愤怒。
"小寒,"陈百年放缓语气,把茶杯放在桌面,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你爸来找我的那天下午,还跟我说了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
"什么事?"
"他说,'零七'这个代号,在天乱局的历史上,只授予过两个人。第一个是你妈,第二个是你。而你爸——他从来不是'零七'。"
江寒的手指收紧了。
"那我爸在天乱局里的代号是什么?"
陈百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重。
"'零'。"
"零?"
"对,"陈百年说,"就是零。没有编号,没有后缀。一个空的代号。意思是——不存在的人。你爸在天乱局的职责,从来不是在档案上留下名字。他的工作是抹除档案——包括他自己的。所以这世上,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他曾是天乱局的人。连赵无极,都要等到五年前天乱局解散后,才逐步拼凑出你爸的真实身份。"
茶室里的灯闪了一下——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陈百年的脸在那半秒钟的黑暗里,老得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的石碑。
江寒从茶室走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没有立刻回面馆,而是沿着东风后街一直往东走,走到尽头那座废弃的铁路桥下面。桥墩上爬满常春藤,黑压压的一片,在夜风里像许多只手在招摇。
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父亲说,这座桥在建时死了人,所以废弃了,没人敢来。但他小时候不怕——父亲在的地方,他什么都不怕。
他在桥墩下的石头上坐了很久。
夜风很大。桥洞里面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哭。
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字——他已经把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了。是看父亲留下的笔迹。笔迹是有生命的,每一个起笔的顿挫、每一个收笔的拖痕,都是人的一部分。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笔迹还在——那是一种既奇怪又残酷的“还在”。
“保护你妹。”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这四个字,纸张微微发烫——并非真的发热,而是指尖的温度让纸面变得温热。
随后他将信放回信封,起身朝面馆走去。
走到面馆门口时,他注意到铺面的灯还亮着。早上他写的那张“今日营业”的纸仍贴在门上,右下角不知被谁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用淡橙色口红画的——是江灵的笔迹。
他站在门口看了那笑脸几秒,然后把纸揭下来折好,塞进了口袋。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江灵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摊开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人体骨骼的拉丁文名词。她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绿豆大的墨点。
她眉头微蹙,像是做了不好的梦。
江寒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合上门,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东风后街,街道静得能听见远处飘来的歌声——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那首很老的歌,隐约从某户人家的窗里传出来。
他坐在台阶上,望着对面的蓝宝石KTV。
那栋楼今晚没亮灯,但他知道,灯不亮不代表里面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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