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从茶室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陈百年没跟他一起走——老人说茶室里还有“别的客人”要见,语气隐晦,江寒懂:老人在江城还有其他信息渠道,今晚要一并动用。
他独自走在东风后街上,夜风吹得有点凉,便拉高了夹克的领子。
走到面馆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铺面里亮着灯,江灵在里面——她说过今晚要在这儿看书,等他回来一起吃饭。他推开门,风铃叮当地响了一声。
“哥!”江灵从柜台后的凳子上抬起头,课本摊在桌上,“你跑哪儿去了?我买了外卖,放在保温袋里呢。”
“出去见了个人。”
“什么人?”
“大人的朋友。”
江灵翻了个白眼:“你每次说‘大人的朋友’时,表情都特别装,根本不是见普通朋友吧。”
江寒看了她一眼:“吃你的外卖。”
“已经凉了——”
“凉了就热一下。”
江灵气鼓鼓地跑去后厨热饭。江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她把外卖盒放进微波炉,然后趴在灶台上等,那姿势和十岁时一模一样。
他转身走出面馆,夜风比刚才更劲了,便又拉高了夹克领子,沿着东风后街往暗城方向走。街上几乎没人——东风后街的夜晚只属于两种人:七煞会的人,和被七煞会盯上的人。普通人九点后就不会在这条街上逗留了。
走到蓝宝石KTV门口时,江寒刻意放慢了脚步。KTV的卷帘门关着,但门缝下透出一线冷白的光,像是应急灯的光。二楼窗户后那个影子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街对面,江寒没抬头看,继续往前走,直到暗城入口那条堆满垃圾箱的窄巷。
巷口有只橘色的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江寒和它对视了一眼,猫毫无反应——在暗城附近待久了的猫,早就不怕人了。
他停下脚步。进暗城前,他做了个动作:把身上折刀的刀片往刀柄里多压了一格。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一种心理准备。进入“那个世界”前,人需要一个锚点来提醒自己“我是谁”,他的锚点就是这把折刀。
这把折刀跟了他十年,刀身上有一道划痕——是他在天乱局训练营第一次实战时,对手用军刺划的。当时教官说:“刀有了记号,就是你的了。”那把军刺的主人,现在葬在城北烈士陵园,官方记录是“因公殉职”,真实原因是他在一次任务中替赵无极挡了枪口。
江寒把折刀放回口袋,走进了暗城。
十一点差十分。
江寒再次站在暗城入口前。
今晚他没有直接去敲铁门,
而是绕到后面那条堆满垃圾箱的窄巷。
巷子里弥漫着臭味,地上满是泔水。他踩着垫脚的砖头走过去,在巷子尽头的一扇小铁窗前停下。
铁窗上锈出一个洞——刚好能塞进一只手掌。
他把手伸进去,在洞口边缘摸索片刻,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凹痕。
随后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十秒后,铁窗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哪位?"
"江寒。"
"……等一下。"
铁窗关上了。
大约两分钟后,巷子尽头那扇他从未注意过的小门,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是K。
老头今晚看起来比白天更显苍老,背似乎又弯了些。他的中山装沾着一块水渍,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你来了,"K声音很轻,"进来吧,走这扇门。"
楼下的"工作室"比白天更昏暗。
只有三台显示器亮着,其余都关着。主机风扇的嗡嗡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像一群蜜蜂困在铁皮盒子里。
K走到主工作台前,没有坐下。
他背对着江寒,双手撑在桌沿上。
"我查了你让我查的东西,"K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把尺子,"但结果可能不是你想听的。"
"说。"
K转过身。
老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犹豫,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你父亲江啸天,"K说,"在七煞会的内部档案里,代号是'零号'。"
江寒没有动,但口袋里的双手已握成了拳。
"'零号'是什么意思?"他问。
"七煞会的代号系统里,'一号'是老大,'二号'是军师,以此类推。"K解释道,"但'零号'——只有一个含义。"
K顿了顿。
"'零号'是创始人。"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江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的意思是,"他声音平静,"我父亲江啸天是七煞会的创始人?"
"不,"K摇头,"不是这个意思。'零号'在七煞会的档案里,指的是'被清除的目标'。他们的代号系统中,零代表空——即已被抹除的人。"
"那我父亲的档案为什么会标注'零号'?"
"因为,"K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七煞会认为,是你父亲创立了他们。"
江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可能。"他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K说,"但档案里写得很清楚——'零号·江啸天,于xxxx年创立本会,后因背叛,于xxxx年被清除'。"
"年份呢?"
"创立年份被涂掉了,看不清。清除年份写的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父亲去世的时间。
"还有一件事,"K说,"我查到了七煞会现在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谁?"
K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一个叫'老七'的人。但'老七'不是他的真名——档案里标记为'SS-07'。"
"SS-07?"江寒重复道。
"对。SS代表'Survival Specialist'(生存专家),07是编号。"K说,"这个编号系统不是七煞会自己的,而是整个暗面世界通用的战力评级代码。"
"一个七煞会的头目,会有SS级的战力评级?"
"不会,"K摇头,"七煞会这种组织,老大最多也就B级。能达到SS级的,在整个暗面世界不超过十个人。"
K停顿了一下。
"而其中一个,"他说,"名字叫'零七'。"
江寒的呼吸停滞了零点三秒。
"零七,"K说,"是你在天乱局里的代号。"
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鸣。
"你的意思是,"江寒说,"七煞会现在的实际控制人,和我用同一个代号?"
"不是'用',"K说,"是'盗用'。有人在冒充你的代号,在暗面世界活动。"
"为什么要冒充我?"
K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坐下来,面对着江寒。
"因为'零七'在暗面在这个世界里,“零七”是个传说。“五年前天乱局解散时,‘零七’被宣告死亡,”K说道,“但从那之后,暗面世界一直有传言——”
他顿了顿。
“传言说,‘零七’没死,只是隐退了。而所有跟‘零七’扯上关系的人,最后都会——”
K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都会死?”
“是消失,”K纠正道,“不是死,是连尸体都找不到的消失。”
江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我爸和‘零七’这个代号,到底有什么关系?”
K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知道?”
“说。”
K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两个一模一样。
“这是你爸出事前一晚托人送来的,”K解释道,“他说如果我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你。”
江寒接过信封,发现它没有封口,只是简单折了一下。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两页手写的纸。
字迹是父亲的,但这次格外潦草,像是书写时处于极度的紧张或恐惧中。
只有一行字:
“小寒,‘零七’不是我的代号。是你的。”
江寒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上面写满了字,却有不少地方被水渍(或泪渍)洇开,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能看清的部分是:
“……你的天赋,在我之上……天乱局招你进去,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是因为你的血脉……
……你妈不是普通人……她也没死……
……‘零七’这个代号,在天乱局的历史上,只给过两个人……
……第一个是你妈……
……第二个是你……
……我从来没告诉你这些……
……因为我一直希望你当个普通人……
……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了……
……小寒,令牌里有一层信息……
……那层信息会告诉你一切……
……包括你妈在哪里……
……包括我为什么死……
……包括‘零七’真正的含义……”
纸条最后一行的字迹已经完全洇开,只能看清三个字:
“……对不起……”
江寒放下纸条,低着头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
K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嗡鸣。
大约过了一分钟,江寒抬起头。
“K叔,”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七煞会在江城有多少人?”
K愣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在问你,七煞会在江城有多少人。”
K沉默了三秒,开口道:“根据我查到的数据,七煞会在江城的常驻成员约有一百二十人,外围打手不计其数,估计在三百到五百之间。”
“一百二十个正式成员?”
“对。”
“他们的据点分布在哪里?”
K看了他一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台显示器的画面切换成江城地图,上面标注着二十多个红点。
“这是七煞会在江城的所有据点,”K说,“其中三个是核心——”
他指着地图上三个最大的红点:“蓝宝石KTV,是地下赌场,也是他们的情报交换站;镇魔山庄,是老七的私人别墅,在城西;还有东风后街的那间面馆。”
K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红点上:“你的面馆,在他们的据点列表里标注为‘待清除’。”
江寒盯着那个红点。它在地图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离其他红点很远,却被标注了最高优先级。
“为什么是‘待清除’?”江寒问。
“因为那间铺面,”K解释道,“在七煞会的档案里是‘零号’的遗产。他们要清除所有跟‘零号’有关的东西。”
“包括那间面馆?”
“包括那间面馆。”
“包括我妹?”
K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是“对”。
江寒在K的工作室里又站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老头默默地把三台显示器一盏盏关掉:先关左边的,再关右边的,最后是中间那台。屏幕全黑后,工作室里只剩下一一盏台灯,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纸片。
"K叔,"江寒终于开口,"你说过,'零七'在暗面世界里是个传说。"
"对。"
"传说中的'零七',除了隐退和死亡,还做过什么?"
K思索片刻。
"五年前天乱局解散前,'零七'的最后一条任务记录——"他在抽屉里翻找,抽出一张泛黄的工作日志,"——是在境外,任务内容是'保护目标人物'。任务状态用红字标注着:'已完成。目标人物确认安全。执行者:零七。'"
"任务目标是谁?"
"被涂掉了,"K说,"天乱局的档案里,所有涉及'零七'和'初代'的内容都被涂掉了。能做到这种级别的档案清零——"
"只有赵无极。"江寒接过话头。
K点了点头。
"天乱局解散后,赵无极花了整整一年,把档案库里所有和'零七'、'初代'相关的内容全部物理销毁。"K说,"他没留任何备份,连服务器日志都格式化了七次——普通格式化一次就够了,他却做了七次,就是怕有人能恢复数据。"
"那你是怎么拿到七煞会内部档案的?"
K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从外部攻入,"他说,"七煞会的内部通讯系统用的是天乱局退役加密协议——Cipher-7的降级版。我当年参与过Cipher-7的研发,知道它所有的弱点。"
Cipher-7。
又是这个名字。
令牌上的编码、七煞会的加密通讯、北殇军的情报系统——全用的同一套加密协议。就像有人故意把天乱局的骨架拆解开来,一块块塞进江城的暗面世界,用它们搭建起新的秩序。
而这个"有人"——
就是赵无极。
江寒从口袋里掏出折刀,用拇指推开刀片。刀身上的划痕在台灯下像一道极细的闪电。
"K叔,"他说,"你现在帮我查件事。"
"说。"
"查赵无极这五年来在江城布了多少人。不要数字——我要每个人的名字、代号、位置,还有他们的弱点。"
K看着他。
老头的眼睛在昏暗的台灯光下,像两颗泡了很久的桂圆核——黑中带黄,黄里泛白。
"小寒,"K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仿佛怕被房间里那三台关掉的显示器听见,"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知道赵无极有多少人吗?"
"你说过,一百二十个正式成员,三百到五百个外围人员。"
"对,"K说,"但你查到他们的弱点后,打算怎么做?一个一个拔掉?"
江寒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折刀。刀背上的血槽在台灯光下泛着一道极细、几乎看不见的反光——仿佛刀刃本身也在注视着什么。
"一个一个。"他说。
"拔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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