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睁开眼时,天光才刚透进窗纸。
他照例盘膝运转了一个大周天的聚气诀,气感依旧稀薄,在经脉里游一圈便散了。
他早已习惯,收了功,起身走到桌前。
牌位前的锈鼎安安静静地立着。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鼎里,忽然愣住了。
昨日放进鼎中的两个香瓜,其中一个表皮光滑水亮,原先那两处磕碰的暗斑消得一干二净,红润得像刚从瓜藤上摘下。
另一个倒是没变,斑驳依旧,与旁边那个摆在一起,活脱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默弯下腰凑近了看,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要去拿那个香瓜,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果皮,院外忽然炸开一声喊:"快来人啊!有人跳井啦!"
沈默手一抖,没多犹豫,将那只变过的香瓜揣进怀中便推门跑了出去。
水房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杂役挤在井口边抻着脖子往下看,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嘀嘀咕咕交头接耳。
沈默挤到人群外围,踮起脚望了一眼,只看见井沿上一滩湿漉漉的水渍,再往下便黑黢黢的什么都瞧不清了。
"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周青今早去井边打水,不知怎的碍了外门弟子的眼,人家一脚就给他踹下去了。"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杂役叹了口气,摇摇头:"咱这种人的命,比草还贱。"
沈默站在人群里没说话。他想起爷爷生前也曾是外门弟子,修为不高,却从不欺辱杂役。
可这世道,外门弟子欺杂役是天经地义的事,爷爷那样的人反倒是异数。
他攥了攥怀中的香瓜,转身走了。
丹房里,董飞正背着手检查那几尊丹炉,看到壁被擦得锃亮,连炉腹深处都摸不见一粒灰时,他转过身,视线从五名杂役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在沈默身上。
"秦长老三日后要开炉炼丹,"董飞扬了扬手中的竹筒,"今日抽签定木材,你们各人抽各人的,抽到什么砍什么。"
竹筒依次递过去,周寒抽出"杉木",松了口气,剩下的人分别得了枣木、檀木和青柚木,脸色各异。
沈默最后一个伸手,竹签捏在指间翻过来,上头两个字清清楚楚。
"铁木。"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铁木?"周寒凑过来看了一眼,拍着大腿道,"完了完了,沈师弟你这运气……铁木又叫‘金刚木’,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硬得跟他妈玄铁似的,寻常灵斧砍上去只崩一点儿火星子!"
"你多带点吃食,"旁边有人接话,"山里冷,厚衣裳也别忘了,我去年砍过一次柳木,那半夜的风能冻掉半条命。"
抽到青柚木的弟子脸上本还有几分苦色,此刻却只剩庆幸了。
他拍了拍沈默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董飞等众人调侃够了,才开口:"铁木林离丹房最远,以你的脚程,走到便已耗了半日,若每日砍满十个时辰,三日勉强能成。"
他顿了顿,"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尺寸若不合格,回来重砍。"
沈默接过董飞递来的灵斧,躬身道:"弟子一定按时完成。"
他转身走出丹房时,听见身后周寒嘀咕了一句:"够他受的",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进耳朵里,沈默没回头。
伙房的老厨夫听说他要进山砍三天柴,给他装了满满一包袱吃食,稀粥用瓦罐盛了三罐,馒头用油纸裹了十几个,还有一把咸菜和七八个烂梨。
梨皮皱得像老人的脸,有几个已经软塌塌的了,沈默没嫌弃,一并收了。
临走前他去向师兄打听了储物袋的用法,只要往袋口注入一丝灵力,袋口便张开一个巴掌大的口子,里面的空间比看着大得多。他将包袱整个塞进去,只觉手腕一轻,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回到小院,他把床上的褥子卷了,连同那床薄被一并塞进储物袋,而后他在牌位前站了片刻,将爷爷的牌位小心翼翼捧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只锈鼎,沈默想了想,把整个锈鼎端起来,连着牌位一同收进了储物袋。
路是盘山的羊肠土路,窄且陡,两侧长满了齐腰的荒草。
沈默走了整整两个多时辰才隐约望见那片铁木林,半路上他遇见了周寒,后者正满山遍野地寻衫木,额头上挂着汗珠,一脸疲态。
但周寒一看见沈默,眼睛便亮了三分,嘴里哼着小调调头往林子深处钻,脚步明显比方才轻快了。
沈默笑笑,没在意,继续赶路。
铁木林比他想象中更密,那些树一棵棵都有缸口粗细,树皮黑沉沉的,纹路紧密得像铁铸,连枝条都沉甸甸的压手。
他抡起灵斧朝最近那棵铁木的根部砍去,只听"当"的一声,火星迸溅,虎口震得发麻。
沈默低头一看,斧刃落处只留了一道白印,深度勉强够塞进指甲盖,他盯着那道浅浅的白痕看了片刻。
“这么硬。”
接着,他不再说话,提斧又砍。
一个时辰过去,那道痕终于深了一寸。
两个时辰过去,沈默扔了斧头瘫坐在树根下,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瓦罐灌了两口粥,又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伙房的粥寡淡无味,馒头又冷又硬,但他饿极了,三两口便吞了下去。
腹中还是空落落的。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个香瓜,表皮光滑红亮,在黯淡的林间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他咬了一口,果肉甘甜脆嫩,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种暖融融的力道在腹中散开,舒坦得像泡在温汤里。
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时,浑身那股酸痛竟消退了大半,比之前还有精神。
"大概是早饭吃得太少。"
沈默自语了一句,拎起斧头站起来,继续砍。
这一砍便砍到了天黑,月色爬上树梢时,沈默收了斧,喘着粗气数了数那道斧痕。
看模样比白天砍的深了将近三寸,而且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饿,腹中那股暖意一直没散,像一小团火在胃里温吞吞地烧着。
这有些不寻常。
他坐在树根上想了半晌,伙房的粥和馒头他吃过数次,从没哪顿能顶这么久的饥。
若说那白粥馒头里含了什么灵气,更不可能,杂役若能吃上灵食,那天青宗的灵米早就不值钱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
沈默猛地站起来,手探进储物袋,将那只锈鼎取了出来。
鼎中剩下的那个香瓜静静躺着,表皮光滑得几乎能映出月影,比下午吃掉的那个还要鲜亮。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将香瓜拿起来,咬了下去。这次的甘甜更甚,汁水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脉蹿开,像一条活过来的小蛇在他体内奔走,沈默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五年来纹丝不动的炼气一层,居然涨了。
虽然只涨了一线,但那是真真切切的变化,他睁开眼,看着膝前的锈鼎,掌心慢慢攥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时之间,他没有答案。
但他立刻把储物袋里那几颗烂梨全部取出来,一股脑塞进鼎里,然后将整个鼎收回袋中。
做完这些,他重新拾起斧头,在月光下继续砍,这一回他砍得更猛了,斧刃砸在树皮上的声响在山林间回荡了整整一夜。
月光散尽时,沈默从储物袋里掏出铺盖往树根下一摊,倒头便睡。山中寂静,连虫鸣都稀薄,野兽不敢靠近天道宗的地界,妖兽更不会有。
这一觉无梦。
天亮时分沈默准时醒来,他先打坐探查了一遍经脉,发现修为没有再涨,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这点失望很快便被好奇压了过去,他迫不及待地掏出锈鼎,想看看那些烂梨有没有变化。
鼎腹里一片暗沉,他凑近了,正要伸手去拿。
忽然一道清冽的女声贴着耳朵钻进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那个杂役,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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