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洲踮着脚，从墙砖塌掉的缺口往里探。
刚蹲下。
他就跟一道目光撞了个正着。
凯撒。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倒映出他蹲在废墟里的样子。
空气瞬间就僵住了。
那眼神里没半点敌意，反倒全是慌张，像个偷糖吃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凯撒的尾巴停在半空，左右摇的动作一下就没了。
耳朵也从竖着变成往后压，瞳孔里只有林远洲，还有他身后那只橘猫的影子。
院子里的低吼声炸开了。
两只狗挡在狗群前头，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露出牙，喉咙里滚着威胁的声响，刺耳得很。
铁牙。
那只黑背犬，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最前面。
它的肩胛骨耸得老高，一双浑浊的眼死死钉在林远洲身上。
尾巴绷成一条铁棍，后腿弯着，随时都能扑过来。
林远洲没动。
他就那么蹲着，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面对紧张的动物，就得把自己放低，显得没威胁。
“凯撒。”
他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在安抚手术后醒来的小猫。
“是我。”
凯撒的耳朵动了动。
它认得这个声音。每天给它检查、上药、喂饭的人。
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里是铁锈和烂草的味道，还有林远-洲身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
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狗群，眼神里全是犹豫。
铁牙又低吼了一声，像是在警告。
凯撒转回头，看着林远洲，尾巴试探的摇了两下。
又停住。
再摇两下。
像在下什么天大的决心。
林远洲不催它。
他就蹲在那，看着这只聪明的边牧，看着它眼睛里翻滚的情绪。
兴奋、愧疚、不安，还有一丝……想被理解的期待。
终于，凯撒动了。
它小跑着穿过那些低吼的同伴，一路冲到林远洲面前。
尾巴甩得像个螺旋桨，舌头伸出来哈哈喘气，眼睛亮得吓人。
林远洲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手感很糙，沾着灰和露水，不像在诊所里那么滑溜。
凯撒的脑袋使劲往他手心里钻，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不是害怕，是撒娇。
“在这儿玩得开心吗？”林远洲轻声问。
凯撒用力点头，尾巴摇得更快了，脑海里响起它欢快的声音：“开心！朋友！”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院里那只缺耳朵的拉布拉多，又指了指角落里打盹的土狗。
“它们！都是朋友！一起跑！一起追！”
林远洲顺着看过去。
那只拉布拉多怯生生地望着这边，耳朵缺了大半，脖子上的项圈断了，挂着一截铁链。
他收回目光，继续摸着凯撒的头。
凯撒的尾巴慢慢停了。
它看着林远洲，眼睛里透出不安，像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小孩。
“主人……会生气吗？”
声音很小，怯生生的。
林远洲没马上回答。
他能感觉到凯撒皮肤下加快的脉搏，那种怕被骂、怕被扔掉的恐惧，像根刺一样扎在它心里。
他想说“不会”。
但他不知道。
凯撒的主人，那个把狗当成面子和谈资的商人，会怎么看一只“逃跑”的狗？
林远洲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凯撒，落在了那只黑背犬身上。
那只黑背犬正缓步走来，爪子踩在碎砖上，发出沙沙声。
它走到凯撒身后，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腿，把它往后推了推，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着林远-洲。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吼。
“人类，你想带走它？”
铁牙的声音在林远洲脑中响起，又沙又糙，像砂纸在刮铁皮。
“它是自己要跟我们走的。”
它往前一步，露出伤痕累累的皮毛下鼓起的肌肉。
右前腿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你们把它关在小笼子里，它不快乐。”
铁牙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硬的坚定。
它信不过人类。
林远洲缓缓站起身，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声音很平稳，只是陈述事实。
“我是它的兽医，负责它的健康。”
他从包里拿出药瓶和关节润滑剂。
“它确实需要活动，我理解。但外面不安全，有抓捕队。而且它需要定期用药，治它的旧伤。”
他举起药瓶，让阳光照在药片上。
狗群有些骚动。
几只狗盯着药瓶，发出低低的呜咽。它们知道“药”是什么。
铁牙的目光也落在药瓶上，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戒备盖住。
它沉默了片刻。
“我们这里没有药。”
声音里，少了几分威胁，多了几分无奈。
“但我们能保护自己。人类抓我们，我们就跑，躲起来。”
它回头看着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同伴。
林远洲听出了那份强硬背后的无奈。
他没说话，侧头看了一眼蹲在墙头的局长。
橘猫一直没出声，尾巴尖有节奏的拍着砖面。
它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开口了。
“铁牙，这个两脚兽不一样。”
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
“他能听懂我们说话。”
狗群里响起几声惊讶的低吠。
局长没理它们，继续说：“前两天南区旧工厂那事，他帮过一些家伙。要不是他打电话，你们那边的朋友，能少一半。”
它说得轻描淡写。
铁牙的眼神变了。
它重新打量林远洲，审视着他。
“就算这样，”铁牙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他能做什么？让其他人类不抓我们？”
语气里有质疑，但也藏着一丝期待。
林远洲深吸一口气。
“我做不到立刻停止。”
他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陈述现实。
“但我可以试着让凯撒的情况合法、安全一点。”
他看着铁牙，看着它身后那些狗。
“比如，我向它的主人申请，每天带它出来进行‘社会化活动’。也许……可以包括这里？”
这是个试探。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
铁牙转过身，和那两只领头的狗凑在一起，鼻子碰着鼻子，发出极低的咕噜声。
那是它们的会议。
这场会议持续了五分钟。
对林远洲来说，漫长得像五年。
凯撒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
终于，铁牙转过身，朝他走来。
它在两米外停下，抬起头。
“我们可以试试。”
声音沙哑，但清晰。
“但如果你骗我们，或者带来危险……”
它没说完，只是低吼一声。
身后的狗群也跟着附和，像一种集体的声明。
林远洲点头。
“我遵守约定。”
凯撒一下子跳起来，绕着他疯狂转圈，高兴得快疯了。
就在这时......
局长猛地炸毛！
它身体绷得像一张弓，金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缝，死死盯着院墙的缺口！
那里的荒草，在没风的情况下，晃了一下！
“谁在那？！”
局长的声音尖锐得像一道闪电。
林远洲心脏猛地一跳。
铁牙低吼一声，瞬间进入战斗姿态。
两只狗箭一样冲向那个缺口！
林远洲下意识后退一步，把凯撒护在身后。
缺口处，一个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穿着连帽衫，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
那人影翻过墙，消失在巷子里，几乎没发出声音。
两只狗追了出去。
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分钟后，两只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它们摇了摇头。
没追上。
林远洲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缺口，蹲下查看。
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鞋码不大。
但脚印的方向很怪......不是从外面进来，是从院子里面，往外走的。
那个人……刚才一直待在院子里？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爬上来，手心瞬间又冷又粘。
局长跳上墙头，低头嗅了嗅。
它鼻子抽动着，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是人类的味道。”
它抬起头，看向林远洲。
“但……有点怪。混了消毒水，和别的什么。”
消毒水。
林远洲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抓住。
“走。”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回去。”
铁牙没有阻拦。
回去的路上，林远洲走得飞快。
凯撒紧紧贴着他的小腿，局长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
街上的人更少了，个个行色匆匆。
回到诊所后门，局长突然停下，挡在他面前。
它蹲下来，金色的眸子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
它舔了舔鼻头，这是一个极度焦虑时才会有的动作。
“铁牙它们这种组织，不止一处。”
林远洲的心一沉。
“有些更激进，”局长继续说，尾巴尖轻轻抖着，“已经开始破坏捕兽夹，偷抓捕队的装备。铁牙这伙，算温和的了。”
它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
“那个偷看的人……如果是米勒那边的人，事情就麻烦了。”
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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