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之中。
不对，不是漆黑。他能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袍，但周围的一切都是空的，像被人用墨汁把整个天地泼了一遍，唯独留下了他一个人站在空白里。
"醒了？"
那个苍老腐朽的声音就在他脑后响起。秦烈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
"别费劲找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同时有千百个人在说话，"我在你骨头里。你转身找谁呢？"
秦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布条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金色圆环暴露在黑暗中，但圆环的亮度只剩从前的三分之一。圆环内壁那道暗沉沉的黑色痕迹彻底扩散开来，像墨滴入水，从一条缝隙变成了覆盖了小半个圆环的暗影。
"魔帝。"秦烈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没有回音。
那声音笑了一声。沙哑、干涸、像枯骨相互摩擦："你知道我？那个守印的老家伙告诉你的？他还活着？命真硬。"
秦烈的心跳剧烈加速，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药老说过，魔帝残魂目前只敢在他吞噬高品神纹时才有"开口"的力气，平时那缕黑色气息根本翻不起浪。换句话说，他现在能开口说话，是因为自己刚才在第五层没压住混沌骨的吞噬欲，吞了那道五品暗金神纹的一口力量。
"你刚才吞了那道幻阵核心纹，"魔帝残魂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回响，"五品。好吃吧？能量进了你的骨头，但也顺带着把我喂饱了。我谢谢你啊。"
秦烈没有回应。他在黑暗中缓缓攥紧了右拳，金色圆环虽然暗淡，但仍是他的。他尝试催动淬纹——去芜、存菁——想把方才吞进来的五品纹力中混杂的黑色气息剔除出去。
"省省力气。"魔帝残魂的语气带着慵懒的嘲讽，"那道五品纹力我已经抢走了六成。剩下四成在你圆环里，你自己留着淬炼吧。我不贪心。"
六成。秦烈心中一沉。比在铁脊山脉那次被抢走两成严重了三倍。五品神纹的精纯能量，六成都喂给了魔帝残魂，意味着对方的苏醒程度又往上涨了一截。
"你到底想怎么样？"秦烈冷声问。
"想跟你聊聊。"那声音出奇地平和，"万年了，头一回有人给我当宿主。上一个被我寄生的家伙，还没撑到三天就疯了，我只好继续在封印碎片里睡觉。你还不错，意志力挺强的，能扛住我开口说话都没跪下。"
"我会把你压回去。"秦烈说。他的意志开始向金色圆环聚合，金色的光芒重新明亮起来，一点一点吞噬着扩散的黑色暗影。
"你压。"魔帝残魂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压得越用力，我苏醒得就越慢。但你别忘了，你每次吞噬高品神纹，都会喂我一口。你不吞噬，你就变不强。你变不强，将来遇到暗月教那些大人物的时候，死的就是你。你变了强，我就跟着醒了。你要怎么办？"
秦烈沉默了一息。金色圆环上的暗影被压制下去了一小半，但圆环的流转速度比之前慢了将近三成，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齿轮。
"你指望那个守印的老头教你怎么处理我？"魔帝残魂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他当年的师父、师父的师父、守了万年封印的历代印守，全都拿我没办法。他们只会'压'，使劲压、拼命压，压到我喘不过气就以为赢了。可你猜怎么着？我还在这里。从万年前到现在，我一直都在。"
秦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让我怕你。"
黑暗中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你说得越轻松，显得越胸有成竹，"秦烈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可你要真有办法现在就夺我的舍，你早做了。你只能说话，是不是？说话已经是你的全力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沉沉地笑了一声，笑容里那股轻浮的讥诮忽然凝实了许多，变成了一种真正令人脊背发凉的、万年魔头的威压。
"小东西，你比上一个聪明。行，我不废话了。你记住：你可以压我一百年、两百年，但只要你还用混沌骨、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永远不会消失。我跟你一起长，一起老，一起死。你死了我就换下一个。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黑色暗影忽然潮水般从金色圆环表面退去，缩回内壁那道最深处的缝隙中。秦烈猛地从黑暗的意识空间里"弹"了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白色虚空的地面上。萧衍半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袖口的幻狐纹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像一层薄纱裹在秦烈周身。
"你昏了三息。"萧衍的声音少有的严肃，"三息里你右臂的金光暗了三次，黑气冒了两次，最后又缩回去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烈撑着地面坐起来。右臂金色圆环确实暗了不少，流转间有一种滞涩的沉重感。他试着催动了一下——圆环回应了，力量还在，但大概被抢走六成五品纹力后，圆环本身的能量储备被抽空了一截。
"那道暗金神纹……"秦烈抬头看向虚空中悬浮的五品幻阵核心纹。暗金色的光芒依然流转不息，但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被人从上面刮走了一层金粉。
"幻阵核心纹被你扯了一角能量走，"萧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阵法的运转受到干扰了，第五层现在已经卡住。我们过关的关键应该不是吞它，而是绕开它抵达终点。你刚才吞了一口，反而让局面更僵了。"
秦烈沉默地站起来。他闭眼感应了三息自己的状态——魔帝残魂确实缩回去了，但那是暂时退去，不是真正沉睡。他吞了五品纹力的四成（剩下六成被抢走了），虽然量不大，但品级极高，金色圆环需要时间慢慢淬炼吸收。现在强行继续的话，圆环负担太重。
"换我主攻。"萧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幻狐纹对幻阵有天然的穿透力。你尽量收着混沌骨的气息，在我旁边辅助就行。终极层不需要你再吞什么了。"
秦烈没有逞强，点了点头。
萧衍双手结印，袖底的幻狐纹骤然亮到极致——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溢出，呈狐形轮廓在虚空中扩散开来。银色狐狸虚影穿过幻阵核心纹的暗金光芒时，硬生生在那片暗金正中撕开了一道两尺宽的裂口。裂口后隐约可见一座石台。
"走！"萧衍率先钻进裂口，秦烈紧随其后。暗金光芒在两人身后合拢，那沙哑的魔帝残魂声音没有再次响起，但秦烈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右臂内壁那缕黑色气息在裂缝合拢的最后一瞬"瞄"了幻阵核心纹一眼——像饿鬼隔着窗玻璃看了最后一眼美味。
两人在石台上站稳时，眼前的白色虚空骤然碎裂，还原为圆形石台的景象。阳光刺目，秋末的风带着学府后山林木的气息扑在脸上。青灰长袍导师站在石台阵眼旁，低头看着手里的沙漏，点了点头。
"第七组，通过。用时一炷香又十七息。暂列第三。"
秦烈跪在石台上大口喘气，右臂的金色圆环彻底蛰伏了下去，像一头疲倦的野兽合上了眼皮。他浑身的骨骼都在酸痛——五品纹力的反噬、魔帝残魂的苏醒、圆环的透支，三样叠加让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萧衍伸手把他拉起来。秦烈握着他的手掌站起来时，忽然感觉到萧衍的掌心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狐狸也会紧张。
"压得住吧？"萧衍低声问。他指的是魔念。
秦烈活动了一下右臂，金色圆环微微流转，但光芒确实暗了不少。"压得住。但得缓一缓。"
"三十二强的比赛还没完，等所有人出来才能出最终名次和排名。"萧衍把他扶到石台边沿坐下，递过来水囊，"你现在这状态别硬撑，打坐调息，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秦烈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闭上眼开始淬纹。那一口五品幻阵核心纹的能量虽然被抢走了六成，但剩下四成依然精纯无比。他小心翼翼地用金色圆环包裹住那团暗金色的纹力残片，一层一层地剥离杂质、碾碎粗粝的边缘，将纯净的能量缓缓注入圆环的运转中。金色的光芒在暗淡后重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将熄的篝火被添了新柴。
他坐在石台边沿，广场上其他组的考生还在陆续从幻阵中出来。有人喜笑颜开，有人垂头丧气，有人一出来就瘫在地上起不来。秦烈闭着眼感受体内金色圆环的变化，那四成五品纹力融入之后，金色圆环的底子比之前又厚了几分，流转间的滞涩感正在慢慢消退。
萧衍坐在他旁边，翻着一卷不知哪来的册子看得入神。月白色的袍角被风吹起，袖口的幻狐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秦烈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这狐狸说他"不欠人情"，可从石磨镇到现在，他替自己挡了暗月教的追查、送了学府考题、在幻阵里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后还在自己昏过去的几息里幻狐纹全开替他压制魔念。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有分量。
"看什么？"萧衍头也不抬。
"没看什么。"秦烈闭上眼继续淬纹。
阳光从学府后山的树梢漏下来，晒在石台上暖洋洋的。右臂金色圆环在他体内缓缓流转，虽然还有些黯淡，但根基稳住了。他想起魔帝残魂在意识空间里说的那句"你死了我就换下一个"，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不会死的。他想。
至少现在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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