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锁在柴房里。
手脚都上了铁链,右臂缠了新的厚绷带,绷带底下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门外隐约有人声低语,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是秦伯渊和秦元德在争执。
"……直接废掉太可惜!混沌骨的特性明显是'噬纹',如果能控制——"
"控制?你刚才看见了,他才吞噬了一品纹的一小部分就差点把整个族试场掀了!要是放任他成长,等到他能吞二品、三品的时候,你压得住?"
"那就把他困在族中,每日少量喂食低阶神纹给他——"
"喂他?喂出一个妖怪来?万一他失控,满族的神纹武者都要遭殃!秦伯渊,你糊涂了!他长房血脉,跟咱们二房有仇!你养虎为患!"
秦烈闭上眼睛。
他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虚弱,非常虚弱。右臂那道金色圆环暗淡了不少,像烧了一夜的炉火只剩余烬。但骨骼深处那股"饥饿感"还在,像一头被喂了一粒米就彻底醒来的困兽,饿得隐隐发疼。
而且他注意到一件事。
金色圆环的"圆环"上多出了一小块暗沉沉的斑纹,土褐色,粗糙,断断续续。是秦虎那道铁骨纹的一部分,被吞噬后还没来得及"消化",像吞进肚里的一块石头,硌得慌。
他有种直觉——等他彻底消化掉这一小块铁骨纹碎片,那道金色圆环可能会产生某种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他无从得知。
"……先锁他三天,等秦虎的伤稳定了再做决定。"门外秦伯渊的声音沉下来,"元德,你连夜去请城里的刻纹师来,看看这混沌骨到底能不能剥离。"
脚步声远去。
秦烈慢慢坐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环顾柴房——堆了一半的干柴、落灰的旧农具、墙角他睡了十年的稻草堆。窗棂上的纸破了大半,夜风灌进来,冷的。
他记得母亲咽气前的最后一句叮嘱。
"烈儿,你要忍。等你能控制它的时候。"
能控制了吗?他低头看着右臂。金色圆环轻轻起伏,带着韵律感,像在呼吸。他能感知到它的"情绪"——疲惫、饥饿、还有一丝微弱的……等待?
它在等什么?等他喂它吗?
秦烈攥了攥拳。铁链很粗,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光。金色纹路从绷带下探出一丝极细的光线,像一根金丝搭上了铁链。
"咔嗒"一声轻响。铁链的锁扣处悄无声息地融出了一个洞。
秦烈愣了愣。这铁链是普通凡铁,在神纹面前确实不堪一击。他依次把脚链和门闩如法炮制,金丝烧洞,无声无息。推开柴房门的刹那,夜风灌进来,他浑身打了个哆嗦,又冷又痛快。
后院无人。族试出事后大部分人都在前院议事,没人想到一个昏迷的废体会半夜自己撬锁跑路。
秦烈贴着墙根溜到后门,正要翻墙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长房的孩子,往哪儿去?"
他浑身僵住,缓缓回头。
月光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秦家最下等仆役的粗布短褐,手里攥一把破扫帚。秦烈认得他——后院的扫院老仆,平日从不与人说话,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哑巴。
可现在老头眼睛亮得像两盏鬼火,直勾勾地盯着秦烈被绷带缠住的右臂。
"你……"秦烈后退一步。
"别慌。"老头把扫帚往肩上一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边的黄牙,"我等你很久了,秦家的小崽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秦烈的右臂:"混沌骨觉醒的滋味,怎么样?疼吧?"
秦烈瞳孔骤缩。整个秦家没有人真正了解混沌骨,秦元德也只是从古籍中拼凑出"噬纹"的特性而已。可这扫院老头一句话就点明了"觉醒"和"疼"两个关键,说明他亲眼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
"你是谁?"秦烈低声问。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前院,咂了咂嘴:"现在没空跟你讲故事。你那个便宜家主天亮就要动手'剥离'你的混沌骨了,跟挖心掏肺差不多,剥完你人不死也废。想活命,跟我走。"
秦烈站在原地没动。
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可眼前这老头对他没有敌意,更重要的是,这老头"知道"混沌骨——这十四年来,秦烈以为自己孤独得举世无依,如今忽然冒出一个人说"我等你很久了",那种震撼和动摇让他腿脚发软。
"你到底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老头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前代守印人。行了别磨蹭了,一会儿被人发现你就真走不了了。翻墙会吧?"
秦烈咬咬牙,跟着老头翻出了秦家后墙。墙外是一条窄巷,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巷子,融入青阳城沉沉的夜色。身后秦家大宅的灯火越来越远,那道门楣上"秦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模糊成一个黑点。
秦烈忽然想起一件事。
"守印人……守的是什么印?"
老头在前面大步走,头也不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万年前那个被封印的老东西。你小子身上的混沌骨,就是唯一能碰那封印而不死的玩意儿。还以为你爹娘没跟你说——"
秦烈猛地停住了。
"我爹?"
老头也停了,回头看他,月光照出那张褶子纵横的老脸上一点复杂的神情:"你爹死在边荒,你以为怎么死的?他是为了替你挡一劫。有人知道了你的体质,要抢你去做'钥匙'。你爹拼了命把他们引去边荒,最后自爆神纹,跟追兵同归于尽了。"
柴房、铁链、族试、退婚、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战死——所有这些碎片在秦烈脑海中轰然拼合。他爹是秦家上代家主长子,天赋极佳,三十岁便铭刻四品纹,本可以继承家业。可他"战死边荒"之后,二房才顺利夺了家主之位。
原来如此。原来他父亲不是"战死",是"殉死"——为了保护他这个身怀混沌骨的儿子。
秦烈仰头看了看月亮,青阳城的夜空灰蒙蒙的,月光惨白。他十四岁,家没了,父亲死了,母亲没了,而他骨头上嵌着一道来历不明的金色圆环,还被一个扫院老头告知他是某个万年封印的"钥匙"。
"老头。"他哑着嗓子开口。
"叫药老。"老头在前面走得飞快,"废话少说,先出城。我带你去找个地方,能教你混沌骨怎么用。你刚才吞那一小口纹力,囫囵吞枣似的,差点把自己撑爆了。得学。"
秦烈快步跟上去:"去哪儿?"
药老回过头,缺了半边的黄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天纹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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