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他！"
秦伯渊的怒喝从台上传来，两名护院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了秦烈的胳膊。秦烈没有挣扎——刚才那一下吞噬抽空了他大半力气，右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额角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裂了一条缝，底下隐有金色微光透出，像有人在他皮肉下点了一盏灯。
"把袖子撸上去。"秦伯渊走下台来，胖脸紧绷，眼神阴晴不定。
护院弟子一把扯开秦烈的右臂袖管，露出层层缠绕的旧布条。布条被扯碎后，那道金色圆环纹路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阳光下，纹路清晰可见——繁复、精密、首尾相接成完美的环状，通体金灿灿的像融化的黄金在骨骼上游走。和在场任何人见过的神纹都不同，秦家世代传承的纹路都是笔直或蜿蜒的线条，从未有这种闭合的圆环形。
而且这道纹的气息太浓了。
秦虎的铁骨纹已经是一品中较为凝实的，但跟这道金色圆环一比，简直像萤火比皓月。别说一品的铁骨纹，就算族中几位长辈身上那些二品纹也远远不及。
秦伯渊的脸色变了三变。
"这是……"他凑近了看，瞳孔微缩，"至少是四品以上的纹路，而且品级太高，我辨不出属性。"
一句话如巨石投水。四品！整个秦家唯一的一道四品纹，还是百年前老祖传下来的镇族之宝，如今只有秦伯渊本人能勉强催动一丝。眼前这个十四岁的、被公认"无纹废体"的杂役，骨头上竟嵌着一道至少四品的金色神纹？
秦虎已经不嚎了，缩在人群里抱着自己裂纹斑驳的左臂，又惊又恨地瞪着秦烈。
"不对。"二房长老秦元德忽然开口。他年过六十，是族中唯一铭刻过三品纹的人，在秦家地位仅次于家主。他眯着老花眼又看了三遍，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家主，这纹不是刻上去的。"
秦伯渊一愣："什么意思？"
"神纹铭刻，无论几品，必然与骨骼'相融'，纹即是骨，骨即是纹，二者浑然一体才叫'刻成'。可你们看他这道纹——"秦元德伸手指着秦烈右臂，"纹路浮在骨面之上，像贴了一层皮！纹与骨之间有一丝空隙，根本不算'铭刻'，而是'附着'！"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那金色圆环虽然璀璨夺目，却没有"长"进骨头里，像一幅画贴在墙面上，随时能揭下来似的。
秦元德的声音阴冷下来："这不是他自行铭刻的纹路，而是某种异物'寄生'在骨面上。我早年曾听过一个说法——混沌骨。"
这两个字一出，秦伯渊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混沌骨是传说中的'无纹废体'，百万人中未必出一个，天生与任何神纹相排斥——"
"正因如此！"秦元德断喝道，"普通骨骼承载神纹是融合，混沌骨承载神纹是吞噬！他方才吸了秦虎的纹力，分明就是混沌骨的特性——强行抽取、吞噬、剥离他人的神纹为己用！"
他转对秦伯渊躬身："家主，历代典籍有载，混沌骨主'噬纹'，但凡被其接触的武者皆有可能神纹崩毁、修为尽废。这种人留在族中，是灭顶之灾！"
秦虎在人群里嘶声喊："废了他！把那妖骨挖出来！他吸了我的铁骨纹！"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附和，有人畏惧地往后缩。那些方才还在族试中展露神纹的年轻弟子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自己的手臂和胸口——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吸"？
秦烈站在人群中央，双臂被架着，袖管撸到手肘，那道金色圆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流转。
他听着"废骨""妖物""挖出来"这些词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右臂骨里那道金色圆环在"震颤"。方才吞下秦虎铁骨纹那一小块力量，像是往篝火里添了第一把柴，原本温和的热流变得躁动、跃跃欲试。
它"饿"得更厉害了。周围几十道神纹的气息像饭菜香味一样飘过来，金色圆环在他的桡骨上拼命震颤、拉扯、叫嚣着要冲出去吞噬一切。
秦烈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意识被两种力量撕扯——理智叫他收敛、隐藏、继续当废物活下去；而骨骼深处那道纹却在咆哮：吃！吃光它们！
"家主，我来动手。"秦元德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探出，掌心浮现一道暗青色的三品"碎骨纹"。那是专门用来瓦解低阶神纹的破坏性纹路，若是拍在秦烈手臂上，别说那道"附着"的金色圆环，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得碎成粉末。
秦伯渊没有立刻阻止。他胖脸上的肥肉抽搐着，似乎在权衡——一个莫名其妙有了四品异纹的混沌骨少年，到底是凶是福？
就在秦元德的手掌将要落下时，秦烈猛地抬起了头。
他双眼血红，瞳孔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金色与黑色绞缠的光。右臂的绷带彻底崩碎，金色圆环骤然亮到极致，一圈无形的冲击波"轰"地炸开！
秦元德首当其冲，掌心的碎骨纹被这股冲击波一撞，暗青色的光芒剧烈摇晃，竟"咔"地裂了一条缝。他惊叫着后退三步，老脸煞白——他的三品纹竟然被震出了裂痕！
周围的弟子更惨，但凡身上有神纹的都被一股巨大的"吸扯力"拽住了，像有人攥住了他们的骨头往外拔。有人哀嚎着跪倒在地，有人捂着胸口拼命后退。
秦烈站在原地，双目中的金黑光芒交替闪烁，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凶刃。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杂役。十四年的隐忍、母亲咽气前的叮嘱、被踩碎的尊严，统统化作金色圆环上暴涨的光芒。
但下一瞬，剧痛从全身骨骼同时炸开。吞噬秦虎那一小口力量带来的"反噬"加上强行释放冲击波的反震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了他每一寸骨髓。
秦烈的眼前一黑，双膝跪地，整个人向前栽倒。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秦伯渊那张惊疑不定的胖脸，和秦元德掌心那道碎裂的青色纹路。
他听见混乱的脚步和惊呼声，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沉入黑暗之前，他的右臂骨骼深处，那道金色圆环安安静静地流转了一圈。像吃饱了的人打了个无声的饱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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