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后药老带着秦烈钻进城外荒山的一座破庙里歇脚。两人用枯草生了堆火，药老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馍扔给秦烈，自己盘腿坐在火堆旁，盯着秦烈的右臂看了半晌。
"亮出来我瞅瞅。"
秦烈撸起袖管，拆了绷带。金色圆环在火光下流转不息，比在秦家时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圆环上那块暗褐色的铁骨纹碎片像一块疤，格格不入地贴在金纹表面。
药老眯眼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果然，还没消化。你小子运气不错，吞的那道一品纹根基太差，对你来说算'易消化的残渣'。要是吞了道精纯的二品，你现在已经爆骨而亡了。"
"爆骨？"
"混沌骨吞纹不是喝水，是'分解重组'。你把别人的神纹吞进来，首先要拆成最基本的'纹力碎片'，再用你的混沌骨重新编织。拆解需要时间、需要你的意志力，而且每一丝纹力都带着原主人的'印记'——秦虎那蠢货的暴戾、急躁、粗心大意，全跟着纹力一起进来了。"
药老用树枝戳了戳秦烈手臂上那块暗褐色斑："你刚才在秦家情绪失控发那一下波，就是这块垃圾纹力在作祟。秦虎的'暴躁'渗进了你的骨头，你压不住。"
秦烈低头看着那块斑纹。确实，他方才在族试场上那股"杀光所有人"的冲动来得猛烈，现在回想起来，跟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似的。那根本不是他的本心。
"所以……我每次吞纹都要被原主人的情绪感染？"
"对，而且品级越高，感染越深。你将来要是吞了五品六品的神纹，原主人要是疯魔偏执，你跟着一块疯。"药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混沌骨的代价。力量能拿来，毒性也得受着。"
秦烈沉默了片刻，问："那怎么办？"
"练。"药老把树枝往火里一丢，"用你自己的意志去磨、去炼、去把那块垃圾碾碎揉烂，变成你自己的东西。这个过程叫'淬纹'。你现在就可以试试。"
秦烈闭上眼，把意识沉进右臂骨骼。
他还是第一次主动"内视"自己的骨骼。混沌骨内部空荡荡的，没有正常武者那种盘根错节的神纹网络，只有那道金色圆环孤零零地嵌在桡骨上。而金色圆环表面，那块暗褐色的铁骨纹碎片像石子卡在齿轮里，硌得整个圆环运转不畅。
秦烈试着"伸手"去拨那块碎片。他的意识凝成一线，像指尖触碰滚烫的铁块——刚一碰到，铁骨纹碎片就猛地炸开一股暴烈的情绪：不耐烦、轻蔑、想打人。
秦虎的暴躁直冲他的天灵盖。他忽然特别想砸东西，想骂人，想把眼前那堆火踢翻。
"稳住。"药老的声音从外面飘来，"那是垃圾情绪，不是你自己的。把它剥开，剥开之后里面才是纯的纹力。"
秦烈咬牙忍住那股想掀桌的冲动，意识死死抵住铁骨纹碎片的表面，一寸一寸地往里"剥"。像剥一颗烫手的栗子，第一层壳是秦虎的怒意，第二层壳是秦虎的傲慢，第三层壳是秦虎的焦虑和嫉妒——
他剥到第三层的时候忽然手一滑，碎片"轰"地炸开，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反扑过来：屈辱！秦虎在族中被比他弱的弟子暗中嘲笑时的那份屈辱！被父亲责骂时的那份不甘！想变强却总是差一口气的无力感！
秦烈浑身一震，嘴角渗出血来。
"反噬了？"药老的声音严肃起来，"别硬拼，退出来缓口气。第一次淬纹能剥两层就不错——"
但秦烈没有退。
那层屈辱感击中他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特别熟悉。他在秦家当了十四年的废物杂役，被退婚、被贬斥、被踩在脚下，那种屈辱和不甘他比秦虎懂一百倍。可秦虎把屈辱变成了欺负更弱者的戾气，而他秦烈把屈辱咽进了肚子里，化为活着等下去的毅力。
"你的垃圾情绪，我不要。"秦烈在意识深处对着那块碎片说，"但你的'不甘'，我收下了。不甘变强的劲头，是好的。"
他意识的手指猛力一扯，将那块铁骨纹碎片的"屈辱"和"不甘"剥离开来。前者被他甩出去碾碎成虚无，后者却被他一把攥住，送往金色圆环中央。
金色圆环骤然一亮！
那块暗褐色的斑纹迅速消融、分解、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微粒被圆环吸纳进去。圆环流转的速度快了一倍，表面的金光也浓郁了一丝，像补了一小口养料。
秦烈猛地睁开眼，吐出半口浊血，但眼神亮得惊人。
右臂上那块暗褐色斑纹已经消失了。金色圆环变得更加流畅、圆融，隐隐散发出一层比之前更凝实的光泽。而且他感觉到了一件事——圆环的"运转方式"里多了一点变化，像是被那块铁骨纹碎片"教会"了某种粗糙的硬化能力。虽然很弱，但确实有了。
"哦？"药老凑近看了看，挑了挑眉，"头一回淬纹就剥干净了？还把那玩意儿的一点特性吃进去了？小子，你意志力不错啊。"
秦烈撑着破庙的柱子站起来，右臂攥拳。他感觉到力量在骨骼间流淌，不多，但那是"他的"。不是秦虎的、不是那道来历不明的金色圆环的——是他自己用意志淬炼出来的。
"药老，"他开口问，"天纹学府有多远？"
"千里路。"
"怎么去？"
"走路。"
秦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草鞋，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他又抬头看了看破庙外黑沉沉的夜幕，远方地平线上隐约泛起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那就走。"他说。
药老咧嘴笑了，缺了半边的黄牙在晨曦微光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小子，你知道去了天纹学府要面对什么吗？满院子都是比你强十倍百倍的天才，每一个骨头上都刻着三四品甚至更高的神纹。你一个混沌骨废体，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秦烈踩灭了地上的火堆，把最后半个冷馍揣进怀里。
十四年来他学会了三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忍。第三，等。
现在他不用忍了，也不用等了。
"羊入虎口——"他走出破庙，迎着青阳城外荒原上第一缕晨光，右手攥紧，金色圆环在绷带下轻轻流转，"那就把老虎的牙，一颗一颗吞了。"
药老在身后哈哈大笑，笑声沙哑粗粝，惊起破庙屋檐上一群乌鸦。
晨光漫过地平线，荒野上两道身影一老一少，一高一矮，朝着北方天纹学府的方向渐行渐远。
而在秦烈右臂的混沌骨深处，那道金色圆环安静地流淌了一圈。圆环内壁浮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秦烈的——暗沉沉的黑色气息，一闪而没。
魔帝残魂在混沌骨的最深处，翻了个身。它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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