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磨镇北上三日，地势从丘陵渐渐变为山区。树木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秋日的晴空也被厚重的云层取代，整座山峦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
药老说这里叫铁脊山脉，横亘在青阳城与天纹学府之间的必经之路上。山脉深处盘踞着不少低阶妖兽，但对两人来说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妖兽。
秦烈这几天一直在练习淬纹的第二层"存菁"。金色圆环上那块铁骨纹碎片已经彻底被消化吸收，圆环的本体比觉醒时凝实了近两成，流转间散发出的金光也更稳定。更重要的是，他逐渐掌握了"催动"圆环的方式——不是狂暴地外放，而是内敛地引导，让金色纹力如同溪水般在骨骼间循环往复。
"有进步。"药老在某天夜里检查了他右臂的状态后难得夸了一句，"你现在能主动控制吞噬的'程度'了。遇到危险时可以只'舔一口'对方的纹力，而不是囫囵吞下去。这很重要。"
"舔一口？"秦烈对这个说法有点无语。
"就是截取对方神纹表面的一丝逸散力量，不伤及根本，不吞入核心。这样既能获取少量纹力供淬炼用，又不会让秦虎那种垃圾情绪大股涌入。"药老掰着手指头给他讲，"就像你吃饭只用筷子尖蘸了点汤，而不是把整盆汤灌下去。"
秦烈认真记住。这确实比他想得更精细——混沌骨不是一味吞噬的蛮力工具，而是一把需要精妙操控的手术刀。
第三日午后，两人在一处山涧旁歇脚时，药老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灰白色石头递给秦烈。
"拿着。"
秦烈接过来。石头触手温润，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细纹交错，纹路极其浅淡，像被磨过了千百次的老印石。
"这是什么？"
"三品'蕴纹石'，残品。里面封着半道崩碎的纹路，品级掉得只剩一品出头了。"药老往山涧边的大石头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吞了它。别看它品级跌了，但'底子'是三品，内部纹力精纯，比你吞秦虎那块垃圾强了百倍。吞完立刻淬纹，不许睡觉，天亮前我要看到你把它'存菁'干净。"
秦烈握着那块蕴纹石，右臂的饥饿感瞬间躁动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眼调整了呼吸，将金色圆环的流转速度放慢到最低，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蕴纹石贴在右臂绷带上。
金色圆环猛地一震！一股远比铁骨纹碎片更精纯、更厚重的纹力从石头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皮肤渗入骨骼。
没有暴躁的情绪，没有憋屈的怨念，只有一股沉稳的、敦厚的、类似大地般的温热力量。一品粗纹和精纯纹力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前者像喝浑水，后者像饮清泉。秦烈浑身骨骼都发出舒适的微颤，金色圆环上的光芒骤然亮了一截！
"好——"药老刚要夸，忽然脸色一变。
秦烈也感觉到了。那块蕴纹石的纹力涌入的同时，金色圆环内壁深处那道暗沉沉的黑色气息猛地暴涨，像一头被血腥味彻底惊醒的野兽，朝着涌入的纹力扑了过去！
他的右臂剧烈痉挛，皮肤表面浮现出青黑色的血管纹路，金色的圆环被压得光芒频闪。
"稳住！"药老猛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掌一把按在秦烈头顶，"它醒了！用你的意志把魔念压下去！'存菁'——你只要精纯的纹力，不要魔帝的侵染！"
秦烈牙关紧咬，冷汗涔涔而下。意识深处，他看见金色圆环和黑色气息绞缠在一起，像一条金龙被黑蟒缠住了脖子。黑蟒疯狂地撕扯着涌入的纹力，想要据为己有，而金色圆环在拼命争夺每一丝纯净的力量。
"我的！"秦烈在意识中怒吼，"这是我吞的！给我滚回去！"
他调动全部意志死死抵住黑色气息的扩张，将所有精纯纹力往金色圆环中央拉扯。金色圆环被他催动到极致，像一圈燃烧的光轮在骨骼间疯狂旋转。每转一圈，就把一丝黑色气息碾碎、甩开、逼回圆环内壁的缝隙深处。
黑蟒不甘地嘶吼着，但力量似乎还不够强。被秦烈的意志压了一炷香后，它渐渐缩了回去，重新蛰伏进金色圆环内壁的深处。
秦烈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右臂的绷带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金色圆环的光芒明亮而稳定，比之前又凝实了将近三成。
"……那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药老的脸色很难看。他松开按在秦烈头顶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魔帝残魂被封印碎片深处的力量滋养了万年，虽然只是残魂，但意志极其恐怖。你每次吞噬，都等于往关着他的牢笼里送'食粮'。他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睡，但醒着的那么一瞬，足以抢走你半数的纹力。"
秦烈低头看着右臂。金色圆环流转不息，但圆环内壁某处隐约有一圈比别处更暗的痕迹，像瓷碗上的一道裂纹。
"这次抢走了多少？"
"你吞进来的三品纹力，他抢了大概两成。"
两成。听起来不多，可秦烈心里清楚，那是精纯的三品底子的纹力。他拼了命才抢回来八成，已经被淬炼吸收了，那两成进了魔帝残魂的肚子，从此就成了对方的力量。
"所以说，"秦烈站起来，活动酸痛的右臂，"我每变强一寸，他也变强一寸。他是个跟在我后面吃剩饭的。"
药老没有否认。
雨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毛毛雨，入夜后成了倾盆大雨。两人找了一处崖壁下的浅洞避雨，火生不起来，只好裹着半湿的衣服缩在洞里干挨着。
秦烈靠在洞壁上，闭眼感受着右臂的变化。那块三品蕴纹石的底子确实精纯，经过淬炼后他明显感觉到金色圆环的"承载力"变强了——如果说以前金色圆环只是一条小河，现在有了河床更深、水流更稳的底子。而且圆环表面隐隐多了一层类似"土系"的厚重感，是从蕴纹石中提取出来的属性特性。
可与此同时，他隐隐觉得自己的意识深处多了点什么。非常微弱，像有人在自己心里放了一面极薄的镜子，透过镜子能"看"到一点不属于自己的画面——模糊的、破碎的、暗红色的战场和尸骨。
魔帝的残余记忆。只有万分之一息那么短的碎片，但确实进来了。
秦烈攥了攥拳头。这比吞噬的痛还让他不寒而栗——他自己脑子里，开始有了别人的东西。
"药老，"他在雨声里开口，"到了天纹学府，我还能不能控制它？魔念。"
药老靠在对面洞壁上闭着眼，好半天才说："学府里有座'镇魂塔'，是当年封印大战后建的第一批建筑之一。塔里有针对残魂的压制阵法，你如果能进去修炼三个月，可以把魔念彻底压到沉睡状态。"
"怎么才能进去？"
"天纹学府每三年招收一次弟子，入试前十名可以进镇魂塔修炼。下一届招考在明年开春。"药老睁开一只眼，"现在是深秋，你还有四个月的时间赶路和准备。"
雨声哗哗地泼进洞口，秦烈望着洞外漆黑的山夜，把湿透的旧衫裹紧了些。
四个月。从零开始，到进入大陆顶尖学府招收前十名。放在一个月前，谁敢说这话谁就是疯子。可他低头看了看右臂上流转的金色光芒，忽然觉得这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雨下了一整夜。清晨时分雨势收住，山林间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两人从浅洞里钻出来，浑身湿冷，却同时停下脚步。
山下官道上，一行五六人骑着角马正缓缓北行。为首一人穿着深蓝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枚铜质令牌。秦烈不认识那令牌的标识，但药老眯眼看了一瞬，低低骂了句脏话。
"暗月教的巡猎者。"药老拉着秦烈缩回洞口的阴影里，"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铁脊山脉？离学府这么近的地方——"
秦烈盯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为首巡猎者腰间那枚铜令牌上，刻着一轮被九道锁链缠住的残月。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寒意，右臂的金色圆环微微一跳。
像是在回应那枚令牌上的气息。
巡猎者的队伍沿着官道朝北而去，晨雾遮没了他们的身影。药老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那份惯常的嬉笑收敛得干干净净。
"计划变了。不能走官道了。"他转头看向秦烈，"翻山。铁脊山脉里有条猎户走的野道，绕远三百里，但安全。"
秦烈站在洞口，晨光透过水汽洒在他肩上。他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被雾吞没的方向，低声问："暗月教的人，也在找封印碎片？"
药老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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