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的路比秦烈预想的更险。
铁脊山脉深处的野道几乎不成其为路,有时要攀着藤蔓过断崖,有时要在及膝的溪涧里蹚水走半日。药老体力惊人,七八十岁的身板在悬崖陡壁上攀爬如履平地,反倒是秦烈这个少年人几次差点滑跌下去。
"你这把老骨头……怎么比我还利索?"秦烈在某次攀上一段陡坡后喘着粗气问。
药老咧嘴笑,露出缺牙:"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也利索。"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活到这个岁数还没死。
第三日黄昏,两人在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里落脚。木屋虽然破败,但屋顶还在,能挡夜露。药老在屋角翻出一个陶罐,里面居然剩了小半罐盐巴。
"猎户留下的。"他咂咂嘴,"有盐就好,前面山头有野果和溪鱼,省着吃能撑七八天。"
秦烈正在屋外劈柴。他找了把锈斧头,对着枯树桩一下一下地砍,右臂的金色圆环被他刻意催动了一分,圆环上那股从三品蕴纹石中萃取来的土系厚重感附着在他的臂骨上,劈柴的力道比从前大了足足一倍。以前要砍五六下的粗柴,现在两三下就能劈开。
"淬纹的好处。"药老倚在门框上看他,"你吸收的那块三品底子给了你'土系特性',以后遇到土属性一类的低阶神纹,你的骨骼天然有亲和力。当然,这种特性是泛泛的,比你专门去吞一道精纯的土系纹弱得多。"
秦烈停下斧头。他想了想,问:"那我以后吞一道火系的纹,是不是也有了火系特性?"
"对,但杂而不精。真正的强者专精于一条路,吞百道不如融一道。"药老说着忽然神色一凛,偏头望向屋外的山林。
秦烈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人。是野兽的气息,浓烈、腥膻,而且不止一只。
他手中的锈斧握紧了些,抬眼朝木屋前的林间空地看去。暮色中,六双绿油油的眼睛从灌木丛后缓缓浮现,紧接着是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声。
山狼。铁脊山脉最常见的群居妖兽,单只战力堪比凝魂中期的武者,但一群五六只同时出现时,连刻纹境界的武者都要小心应付。这些狼体型硕大,肩高过膝,皮毛灰黑,最前方那只头狼的额头有一道暗绿色的纹路——居然是天然形成的兽类神纹,虽然粗糙,但确实是一道货真价实的"妖兽纹"。
药老没有出手的意思,反而往门框上一靠,掏出烟杆点上了。
"你的。"他说,"三只普通狼当练手,那只头狼额头的纹路大概相当于一品中段,你'舔一口'就行,别吞整个。"
秦烈把锈斧横在身前。六只山狼缓缓散开成弧形,呈包抄之势。他以前在秦家挨过不少揍,但那是人揍人,拿拳脚打架跟拿斧头跟山狼拼命完全是两回事。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手心全是汗。
头狼低吼一声。五只普通狼同时扑了上来!
秦烈本能地侧身躲闪,左手一挥锈斧"铛"地挡开一只狼的利爪,虎口震得发麻。右臂的金色圆环在这一瞬间被他全力催动——土系的厚重感附上臂骨,他右拳攥紧,一拳砸在另一只狼的肩颈处!
"嘭!"那只狼被砸得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哀嚎一声,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剩下四只狼被激怒了,同时扑咬。秦烈左支右绌,锈斧劈空了一记,被一只狼的利爪在左臂上划出三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没退——这些狼虽然凶狠,速度和力量却都比不上秦虎那种铭了一品纹的武者。他靠着金色圆环加持的反应速度和力道,一斧一斧地劈砍,斧刃上很快沾了暗红的兽血。
最后一只普通狼被他一斧背砸中脑侧,呜咽着翻滚出去时,头狼终于动了。
那道额头的暗绿色兽纹骤然亮起,头狼的身形在扑跃中膨胀了一圈,利爪弹出一寸长的骨刃,凌空朝秦烈面门撕下!
秦烈来不及躲。他举起锈斧硬挡——"咔嚓"一声,锈斧的木头柄被骨刃一切两断,碎裂的斧刃弹飞出去。而秦烈的右手在斧柄断裂的瞬间已经顺势探出,五指张开,一把扣在了头狼的额头上!
金色圆环爆发。
他没有"吞"整道兽纹,只按药老教的,用混沌骨最外围的吸力"舔"了一口。一丝精纯的兽类纹力顺着他的掌心被抽离出来,像从沸腾的水面撇走了一勺浮油。不多,但足以让那道暗绿色兽纹瞬间暗淡了大半。
头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浑身剧震,骨刃"啪"地折断,整个身体蜷缩着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秦烈退后两步,右臂酸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丝兽纹纹力已经被金色圆环吞了进去,因为量太少,连淬纹都谈不上,只是化为一缕温热散进了骨骼中。
药老抽着烟走过来,踢了踢瘫在地上的头狼:"没死,兽纹受损但能自己恢复,过两个月又是一条好汉。"他看了看秦烈左臂那三道血口,"还行,反应比我想的快。不过你那斧头用得跟锄地似的,得练。"
秦烈喘着粗气,用袖子按住左臂的伤口。狼群已经溃散,头狼夹着尾巴被两只还能动弹的同伴拖进了灌木丛。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兽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靠着木屋的墙坐下来,才发现双腿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兴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击退敌人,靠的是他右臂上那道淬炼过的金色圆环。十四年来被人叫废物、被人踩进泥里,头一回他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药老蹲在屋门口把烟灰磕干净,忽然低声说:"有人来了。"
秦烈猛地警惕起来,朝林间望去。暮色深处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灌木后走出来。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猎户的皮褂子,背上挎一把弓,腰间挂着几串野兔和山鸡。他看见木屋前的狼尸和血,又看了看靠在墙边的秦烈和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药老,眉头拧了一下。
"猎户?"药老先开了口。
"嗯。"中年汉子目光在秦烈右臂的绷带上扫了一圈,"你们是过路的?"
"北上去天纹学府的。"药老打了个哈哈,"小崽子赶考,我老头子送孙儿。今晚借您的木屋歇一宿,不白住,明早给您打两捆柴。"
中年猎户盯着秦烈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没说什么,放下野味从屋角抽出一把刀开始收拾。秦烈注意到他剥兔皮时的手法极快,右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层厚厚的茧子,而且他收拾猎物时不经意间露出了半截小臂——上面有一道极淡的纹路,颜色几乎跟肤色融为一体,若非秦烈这些天对神纹的敏感度暴涨,根本看不出。
那道纹路很细很密,像某种蛛网结构,品级不高,但极其精巧。
"猎户兄弟,"药老忽然凑过去给他递烟,"这一带近来太平吗?有没有穿深蓝衣裳的骑马人经过?"
猎户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药老递过来的烟杆,没有接。
"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啥,路上碰见一队,看着不像好人,怕惹麻烦。"
猎户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五天前过去一队,往北了。他们在找什么……山里的遗迹。我远远看过一回,没敢近前。"
药老"哦"了一声,收回烟杆自己叼上了。秦烈靠在墙边,看着猎户继续低头收拾野味,心里那股直觉越来越强——这个猎户有问题。
猎户的手腕上那道蛛网状的神纹,他在秦家古籍里见过类似图形的记载,但那本书被二房拿去垫桌脚了,他只匆匆瞥过一眼,记不太清。
当晚三人分吃了两只烤山鸡。秦烈和药老在屋里靠墙睡,猎户自己睡在门边。秦烈闭着眼睛没睡着,他感觉到右臂的金色圆环在微微震颤,不是饥饿,是一种警觉——像被什么东西"盯"着时的那种本能的戒备。
半夜,他听见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他眯开一条眼缝——猎户正悄无声息地站起来,从腰后摸出一柄短刃,朝药老走过去。
秦烈猛地翻身弹起,右拳攥紧金光乍现!
猎户一凛,短刃横在身前,低喝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秦烈冷冷反问。
药老这时候"嗯"了一声翻个身,睁眼看了看形势,打哈欠道:"行了行了,都别紧张。猎户兄弟,你手腕上那道'蛛息纹'是守夜人的暗标吧?"
猎户的表情变了。
"您……"
"我是药老头。"药老盘腿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令牌晃了一下,"守夜人,甲字号,前任印守。你哪一编的?"
猎户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三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乙字三十七编,巡山哨,编号无具名。冒犯前辈,请治罪。"
药老摆摆手:"起来吧。你小子警惕性不错,半夜摸刀子要砍我们。有前途。"他转头冲秦烈咧嘴一笑,"别瞪眼了,自己人。"
秦烈缓缓松开拳头,金色圆环敛去光芒。但他在心里默默把"守夜人"这个名字记了一笔——药老也是守夜人,而且听起来地位不低。他来接自己、护送自己去天纹学府,到底是出于本心,还是守夜人组织的指派?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立刻问出口。
天亮后猎户匆匆离去继续巡山,临走时给两人指了一条更安全的野道。药老揣着烟杆在前面带路,秦烈跟在后头,左臂的抓伤已经结了薄痂。
"药老,"秦烈在走了半日后忽然开口,"你送我,是守夜人派的任务,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药老头也不回:"你这崽子心眼倒多。两样都有。组织上让我务必把你活着送到学府,但老子自己也想看看——"他回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极亮的光,"一个混沌骨的小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秦烈没再问了。秋末的风穿过铁脊山脉的老林,卷起满地落叶。他仰头看了看天空,灰白色的云层裂了一条缝,露出一角湛蓝。
天纹学府还在千里之外。暗月教的巡猎者在找他。魔帝残魂在他骨头深处沉睡苏醒。而他才刚刚学会怎么用一道金色圆环劈柴打狼。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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