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铁脊山脉主峰的那天，秋末的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
秦烈站在峰顶向北眺望，视野豁然开朗——连绵的山脉在脚下散成低缓的丘陵，再往北是广袤的平原，平原尽头横亘着一条银亮的河流。河对岸有一片错落的城镇群，炊烟密如繁星，其中最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青灰色高塔，塔尖探入云层，像一根钉在天幕上的钉子。
"那就是天纹学府。"药老站在他身后，烟杆朝着远方点了点，"看见那座塔没有？镇魂塔。你将来要进去的地方。"
秦烈盯着那座塔看了很久。隔着一百多里地，塔身依然清晰可见，每一层檐角都垂着铁链，铁链在风中互相撞击，发出细微的金属声，隔了这么远居然隐约可闻。
下山的路好走了许多。平原上的官道宽阔平整，沿途有了行人商旅，偶尔能看到骑着角马的武者结队驰过，衣袍翻飞间露出各色神纹的光芒。秦烈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外人"，不由得频频侧目。
"别盯着人家看。"药老敲他脑袋，"一看就是土包子。"
秦烈收回目光，但心里默默比较着——那些路人身上的纹路大多是一品到二品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个三品的，气息确实比秦家那些长老凝实得多。天纹学府附近果然卧虎藏龙。
在官道上走了两天后，傍晚时分两人在一座叫"临河渡"的小镇落脚。镇子北口搭着个茶棚，卖茶的老婆婆耳朵不太好，药老喊了三遍才听清要两碗粗茶。
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秦烈正低头吹茶沫子，忽然听见邻桌有人提起一个他记得的名字。
"……萧家那个小少爷，半个月前在石磨镇出手救了个姑娘，你知道这事不？"
"萧衍？那小子出了名的爱管闲事，不稀奇。"
"不是管闲事！有人看见他跟一个缠着绷带的少年同路，那少年右臂有金光——"
秦烈的茶碗顿住了。药老也微微眯眼，但端着碗的手纹丝不动。
邻桌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那少年身上有'异骨'，萧家已经在查了。要是真的，萧衍那小子肯定会在学府招考前把人揪出来。"
药老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往桌上一搁，拉起秦烈就走。出了茶棚拐进无人的巷子，他才低声骂："萧家那狐狸崽子，居然把消息传回北境了。"
"萧衍？"秦烈想起了石磨镇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少年，"他是萧家的人？他知道我的体质了？"
"幻狐纹的传承者天生对神纹气息敏感。你那天右臂绷带底下金光泄露，他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药老的表情有些凝重，"他传消息回去，萧家怕是要来人摸你的底。"
秦烈沉默片刻："萧家是敌是友？"
"萧家是北境第一神纹世家，祖传幻狐纹，四品起步，家主据说身负六品神纹。势力遍布北域，和天纹学府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药老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敌友不好说。他们家那个小狐狸萧衍看你的眼神里有好奇，好奇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敌意更要命。"
两人在临河渡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落脚。秦烈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萧衍""萧家""异骨"这几个词。他在秦家当了十四年的废物，忽然之间，不光暗月教在找他，连北境第一世家也开始注意他了。
这身份暴露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秦烈在客栈大堂吃粥的时候，一个穿月白袍子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萧衍。
他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圈大堂，目光准确地落在角落里的秦烈和药老身上，然后径自走过来，在两人对面坐下。
"又见面了。"萧衍给自己倒了碗茶，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药老叼着烟杆没说话。秦烈放下粥碗，平静地看着他。
萧衍低头喝了口茶，抬眼："别紧张。我把你的消息传回萧家不假，但那是为了抢在别人之前'标记'你。石磨镇那晚之后第三天，暗月教的巡猎者也到了那条街，挨家挨户问一个右臂缠绷带的少年。我先一步把你'标记'成萧家感兴趣的人了，暗月教的人再查你，就得先过萧家这关。"
秦烈没想到这一层。他看向药老，药老吧嗒抽了口烟，哼了一声："小子，你这是在卖人情啊。"
"算是吧。"萧衍坦然承认，"我对你的混沌骨感兴趣。放心，不是想挖出来研究。我只是——"他难得地收起嬉笑的表情，眼神认真了一瞬，"下一届天纹学府招考，我需要一个搭档。你身上有足够的潜力，而且你背后没有势力，干净。"
"搭档？"
"学府招考有'双人试炼'环节，需要两人组队通过。我上一届没考，专门等这一届，就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搭档。"萧衍放下茶碗，露出那种狐狸一样的笑容，"你帮我进前十，我帮你在萧家那边打掩护。两清。"
药老把烟杆在桌沿磕了磕："萧小狐狸，你倒是会算账。可你怎么知道这小子一定能进前十？他现在连一品纹都没正式刻上。"
萧衍看了秦烈一眼，目光落在他右臂的绷带上："他体内那道纹的品级气息，我隔着两条街都能感觉到。虽然不稳定，但底子绝对在三品以上。这样的底子配合我的幻狐纹，双人试炼里拿前十不难。至于单人考核，——"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是秦烈自己的事。
秦烈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药老一眼，药老耸耸肩表示随你。他又盯着萧衍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条件。你替我打掩护，但不能问混沌骨的秘密，不能探查我右臂的纹路。搭档归搭档，各管各的。"
"成交。"萧衍伸出手。
秦烈犹豫了一息，跟他握了握。萧衍的手掌温热干燥，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兵器练出来的。而秦烈感觉得到，萧衍袖底那道幻狐纹在握手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像一只狐狸在打量猎物。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衍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放在桌上，"这是萧家的通行令，凭此牌可以在临河渡以北任何城镇的萧家商号免费住宿补给。算预付的搭档待遇。"
月白色的身影飘然离去，消失在客栈门外的人流中。
药老把玉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啧了一声："四品灵玉，萧家还真舍得。"他把玉牌丢给秦烈，"收好了。这小子虽然滑头，但眼下确实是好助力。先把学府考进再说，以后的事以后管。"
秦烈把玉牌揣进怀里。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上面刻着一只极精致的狐狸纹样，线条流畅得像活物。
他的右臂金色圆环在绷带下安静地流转，那缕暗沉沉的黑色气息没有动静。但秦烈知道它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
距离学府招考还有四个月。他有了一个搭档，一块通行令牌，和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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