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热风卷着漫天梧桐絮，铺满彭城三中整条校门口。暑气浓烈刺眼，空气里裹着少年人的说笑，校门口小吃摊飘出浓郁的油炸香气，是独属于毕业季的燥热气息。
今天是张扬重生的第二天，全校高三返校领取成绩单，统一听老师讲解志愿填报相关事项。前一日他和周明磊、李闪闪约好抽空跑市区商铺洽谈狼人杀卡牌铺货，今天必须返校，只能把走访计划顺延到后天。周明磊一早便会到校，在操场西侧拐角等他。
出门前，张扬戴上昨天新买的墨镜。正午日光晃眼，路上戴遮阳本就正常，不少往来学生路过时会顺势看他两眼，却没过多在意。阔别二十三年重回母校，当年同窗、熟人的样貌他早已记不清，镜片恰好掩住眼底沉淀的沧桑，万一碰到旧时相熟的人，也不用因认不出对方而尴尬寒暄。
走到教学楼下，几个同班男生一眼认出他，快步围上来喊住张扬。张扬望着几张全然陌生的少年面孔，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对应不上记忆里的轮廓，只能压下心间生疏，扯着平淡笑意搭话。
“张扬，马上要领成绩单了，你想好填报哪所大学没？”
“我爸妈非要我留在彭城本地，离家近省事，你打算去外地读书吗？”
旁边一人扫了眼他脸上的墨镜，笑着打趣：“呦，你戴个墨镜耍帅呢？”
张扬随口解释，路上阳光太刺眼，戴顺手了便懒得取下。几人热情邀他结伴上楼，路上也好一起聊聊志愿院校。张扬不愿一路勉强搭话，随便找了个想独自逛逛校园的借口道别，独自走进教学楼。
踏入教室，室内光线柔和，完全没有刺眼日光，张扬依旧没有摘下墨镜。周遭不少同学见状，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时不时侧目打量他，却也没人上前多问。教室布局和二十三年前相差无几，凭着残存的空间记忆，张扬径直走到靠窗那张磨旧的座位坐下，桌肚里散落着本班学生遗留的草稿纸与零食包装袋。
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教室，张扬心底轻叹。前世高考后他随便填报了本地院校，浑浑噩噩熬过四年大学，踏入社会后处处碰壁，半生满是遗憾。如今重活一次再坐在这里，心境早已和当年截然不同。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成绩单、招生指南与志愿草表走上讲台，抬手敲了敲黑板，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老师条理清晰地讲解今年填报规则，没有半句多余话语：二十七号填报通道开启，三十号傍晚六点截止，提前批志愿需在二十八号前提交；所有志愿仅限本人账号填写，确认单必须亲笔签字；服从专业调剂需要谨慎选择，一旦所报专业落榜，便会直接退出本批次录取。
讲解完毕，资料逐一分发，讲台前立刻围满咨询的学生。有人询问各校往年投档线，有人纠结专业发展前景，家住县城的学生还打听外地高校往返事宜，班主任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张扬安静坐在原位，心中早已规划妥当。彭城本地市场狭小，年轻人消费体量不足以支撑后续卡牌生意扩张；金陵高校云集，数十万学生常年聚集，商机充沛，读大学于他而言只是跳板，去往外地发展远比留守本地更有前景。
他拿起黑色中性笔，笔尖在志愿草表上划过流畅的线条，没有半分犹豫，第一志愿直接填写金陵大学信息工程专业，果断勾选服从专业调剂。前世潦草择校虚度光阴的遗憾，这一世绝不会再次上演。
一上午的返校事宜很快结束，班主任简单叮嘱几句注意事项，正式宣布放学。酷暑难耐，学生们成群涌出教学楼，大多相约去校外冷饮店纳凉，教学楼转瞬冷清下来。方才搭话的几名男生也被同伴叫走，张扬松了口气，不必再应付一群样貌模糊的同窗。
张扬没有立刻赴约，顺着校内林荫小道缓步走了两圈，跑道边缘还留着去年运动会的划线痕迹，花坛里月季开得热烈。片刻平复心绪后，他转身走向操场西侧约定的拐角。
等候多时的周明磊见他走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平日里他只是普通少年模样，唯独面对李闪闪时，神态会和平常截然不同。
“我等你好久了，跟你说下卡牌进度，现在已经画完六张，剩下的工作量不多，今晚就能全部收尾完工。昨天熬到后半夜赶工，今天在家又细化线条、调整配色，等今晚全部打磨完毕，整套定稿就齐了。前面废掉三四版，反复修改调整之后，这次成品效果很不错。”
张扬有些诧异，没想到进度推进得这般迅速。
“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不少。明天你把全套定稿带过来，明天腾出完整一天，跑遍市区大小商铺洽谈合作。”
周明磊爽快点头：“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把整套稿子拿过来找你。”
两人聊完正事，校门口飘来浓郁诱人的食物香气，张扬肚子泛起饥饿感，抬下巴指向校门南侧小吃摊：“走，陪我去门口吃点东西，毕业二十多年，再也没尝过三中门口的小吃。”
周明磊没有推辞，跟着张扬往校门南边走。街边摆满各式小吃推车，烟火热气扑面而来，烙馍卷菜、铁板鸡柳、老式炸串、现烤辣饼依次排开，不少摊主多年来一直守在此处。卖辣饼的老奶奶鬓角添了许多白发，守着老式铁皮鏊子，一勺红油均匀刷在刚出炉的面饼上；一旁做铁板烙馍的中年大叔手上沾满孜然辣椒粉。
张扬只觉得这摊子看着眼熟，至于摊主本人，时隔二十多年，记忆早就淡得一干二净。他上前开口点单，直接要了两份烙馍，多加千张、烤肉筋，又挑了两块刚出炉的辣饼，拉着周明磊蹲在摊位旁的小马扎上开吃。
温热柔软的烙馍裹着焦香肉筋，咸香辣味勾起一点模糊的年少碎片，酥脆辣饼裹着葱花红油，味道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周明磊大口啃着饼，含糊打趣：“还是这里的烙馍卷肉，最正宗了，以后吃不到喽。”
张扬咬着烙馍淡淡一笑，目光扫过整条热闹的小吃街。年少时总觉得放学光顾小摊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在外奔波半生，浑浑噩噩读完四年大学、摸爬滚打多年后才明白，这份朴素滚烫的烟火气，是独属于少年时代无可替代的珍贵回忆。
只剩零星几个留下打扫教室的学生路过，偶尔瞥一眼张扬始终没有摘下的墨镜，却也只是匆匆一瞥，转头便挤进小吃摊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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