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十一月，雨下得绵密而阴冷，像是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凌晨两点，岳麓区一条连导航都难以定位的逼仄老巷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风雨中摇曳。巷尾的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串褪色的铜铃。
苏禾坐在柜台后，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照亮了她苍白且缺乏血色的脸。作为市第六医院（精神卫生中心）最年轻的心理医生，苏禾习惯了深夜的静谧。但这家名为“归处”的情绪当铺，却成了她逃避现实、或者说寻找某种刺激的秘密庇护所。
“叮铃——”
门上的铜铃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苏禾没有抬头，只是熟练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排排贴着泛黄标签的玻璃小瓶。瓶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雾气，那是从死者遗物中提取出的纯粹情绪。
“本店规矩，概不退换。体验期间若发生任何精神崩溃，后果自负。”苏禾的声音像这屋外的秋雨一样冷。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和雨水味，缓缓走到柜台前。
那是一个穿着老旧红色雨衣的老太太，雨水顺着她花白的头发滴落在木质柜台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她颤巍巍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将一张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黑白照片推到了苏禾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眉眼弯弯，像极了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姑娘，我想买一个‘极度恐惧’。”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苏禾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长期被某种执念折磨的人才会有的空洞。
“老太太，‘极度恐惧’是高危情绪。普通人的精神阈值承受不住，体验过程中可能会引发心源性休克。”苏禾公事公办地提醒，手指却已经伸向了柜台最下层的一个暗格。
“我不怕。”老太太死死盯着苏禾，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我找了它整整五十年。我只想知道，她当年……到底有多害怕。”
苏禾沉默了。她拉开暗格，取出一只没有任何标签、通体漆黑的玻璃瓶。瓶子里的雾气像是活物一般，正疯狂地撞击着玻璃壁，仿佛里面困着一只急于挣脱的野兽。
“五百块，或者你身上最珍贵的一样东西。”苏禾将黑瓶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没有掏钱，而是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质长命锁，放在了柜台上。那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苏禾没有拒绝，拔开了黑瓶的软木塞。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瓶口蔓延开来，屋内的温度骤降。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苏禾看着老太太，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作为情绪当铺的老板，她本不该被客人的情绪影响，但此刻，她的大脑深处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啊——！”
老太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柜台前。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仿佛正亲眼目睹着某种极其恐怖的画面。
“别过来……别过来！好大的火……好烫！”老太太语无伦次地尖叫着，指甲在木质柜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苏禾猛地站起身，想要按下柜台下的紧急停止按钮，强行切断情绪连接。但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按钮的瞬间，她的视线扫过了那张被雨水打湿的黑白照片。
照片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用暗红色液体写下的字：1973年冬，女童街头遇车祸，肇事自行车逃逸。
苏禾的瞳孔骤然收缩。1973年？那场车祸……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老太太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姑娘……”老太太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神中却透着一种诡异的狂喜和绝望交织的疯狂，“不是车祸……是有人……有人故意把她推出去的！我看见了……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苏禾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倒了身后的架子。
“你……你说什么？”苏禾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太太没有再回答，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禾身后的墙壁，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僵硬的笑容，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苏禾僵硬地转过头。
在老太太视线的尽头，那面挂满旧钟表的墙壁上，原本指向凌晨两点半的挂钟，指针正在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疯狂地逆时针旋转。
“铛——铛——铛——”
沉闷的钟声在狭小的当铺内回荡，足足敲了十二下。
苏禾低头看向柜台上的电子日历，上面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年份：1973。
就在这时，当铺紧闭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的身上没有一滴雨水，却带着一股比外面的秋雨还要浓烈的死亡气息。
男人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失去呼吸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苏禾。
“情绪盲盒的创始人，到底是谁？”苏禾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死死盯着男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上那个装着“极度恐惧”的黑瓶。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却像毒蛇吐信般让人不寒而栗。
苏禾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男人轻笑了一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全新的、装着灰蓝色雾气的玻璃罐，放在了柜台上。
“一个十五年前跳楼的股票经纪人。”男人拧开罐盖，灰蓝色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写字楼空调的冷、打印机的油墨味，还有纵身跃下时耳边的风声，“他用‘悔恨’换了三年的好运，现在，该还了。”
记忆钻进苏禾太阳穴的瞬间，她看见了密密麻麻的K线图，碎成纸片的合同，还有一个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爸爸，别跳！”
“呕——”苏禾捂住嘴，强烈的反胃感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看到了吗？”男人踢了踢脚边老太太的尸体，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垃圾，“这些被强行剥离的记忆，早就和时间线长在了一起。你以为是在帮人逃避，其实是把他们钉在了过去。”
“下一个归位的，是你最熟的人。”
男人留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雨夜。
苏禾猛地冲到门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后巷的野猫正叼起一块不知从哪掉落的银耳，转身时，苏禾惊恐地发现，那只猫的左后腿少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的。
而在她身后的当铺里，墙上的挂钟，再次发出了“铛”的一声轻响。
这一次，它停在了2008年。
苏禾知道，属于她的盲盒，才刚刚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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