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指针死死咬在“2008”这个刻度上,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将时间钉死在了那个多灾多难的年份。
苏禾强迫自己从眩晕中清醒过来。那个黑风衣男人留下的“悔恨”盲盒还在柜台上散发着幽幽的灰蓝色冷光,那是属于一个股票经纪人的绝望,也是通往十五年前真相的唯一钥匙。
她抓起衣架上的风衣,推门冲入雨夜。
根据盲盒记忆中那个股票经纪人——赵建国临死前反复念叨的地址,苏禾驱车来到了长沙市开福区的一片老旧家属院。这里是2008年长沙最繁华的金融中心背后的阴影,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3栋402室。
苏禾站在斑驳的防盗门前,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报纸味和淡淡的檀香。
她推门而入。
屋内堆满了卷宗和照片,几乎无处下脚。客厅中央,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对着一面贴满线索的墙壁发呆。
听到开门声,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说道:“如果是送外卖的,放门口就行。如果是来催物业费的,告诉那个胖大姐,这房子我已经租到2030年了。”
“我是来买‘后悔药’的。”苏禾冷冷地开口,目光落在那面墙壁上。
男人的背影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却略显疲惫的脸,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是谁?”男人警惕地盯着苏禾,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似乎在评估她的危险性。
“苏禾。情绪当铺的老板。”苏禾径直走到那面线索墙前,目光被正中央的一张照片吸引。
那是一张现场勘查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趴在血泊中,身下压着无数散落的股票交割单。而在他的右手边,静静地躺着一朵已经枯萎发黑的白玫瑰。
苏禾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正是刚才那个黑风衣男人强迫她体验的“悔恨”记忆中的画面!那个股票经纪人赵建国,就是死在这个姿势,死在这朵白玫瑰旁。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放大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叫林渊,刑侦支队副队长。这桩案子悬了十五年,你是这十五年来,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提到‘后悔药’的人。”
苏禾转过身,直视林渊的眼睛:“赵建国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坠楼。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对吗?”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片刻,从桌上拿起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十五年前,2008年11月,全球金融海啸席卷长沙。赵建国作为当时‘金鼎证券’的王牌操盘手,因为一次重大的投资失误,导致公司亏损三亿,随后他在公司顶楼跳楼自杀。警方当时的结论是畏罪自杀。”
“但这不是真相。”苏禾指着照片上的那朵白玫瑰,“他在死前,看到的不是股市的K线图,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和一朵白玫瑰。”
林渊的手颤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地板上:“你怎么知道黑风衣?卷宗里从来没写过这个细节!”
“因为我刚才‘看’到了他的死。”苏禾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在他的记忆里,那个黑风衣男人并没有推他,而是给了他一个选择。一个用‘极度恐惧’换取‘一线生机’的选择。”
林渊猛地掐灭了烟头,他在屋内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林渊的声音压抑着痛苦,“赵建国是我师父。他死的那天,本来约了我去喝酒,庆祝我考上警校。但他爽约了,然后我就接到了他跳楼的消息。现场除了那朵白玫瑰,没有任何指纹,没有任何脚印,就像是……就像是鬼魂索命。”
“不是鬼魂。”苏禾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灰蓝色雾气的玻璃瓶,放在桌上,“是情绪。有人通过收集极端情绪,来操控人的生死。”
林渊盯着那个诡异的瓶子,瓶中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流转。作为警察,他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但作为赵建国的徒弟,他本能地觉得苏禾说的是真话。
“这瓶子里装的,是赵建国死前最后的情绪——悔恨。”苏禾轻声说道,“那个黑风衣男人说,赵建国用‘悔恨’换了三年的好运。但这笔交易,现在到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当年的交易并没有结束。那个黑风衣男人回来了,他要收回所有的‘利息’。”苏禾抬起头,眼神凝重,“林警官,赵建国的死,只是开始。那个黑风衣男人说,下一个归位的,是我最熟的人。”
林渊眉头紧锁:“你熟的人?你刚才说你是情绪当铺的老板,难道那个当铺……”
“当铺只是个幌子。”苏禾打断了他,“那个黑风衣男人说,我是创始人。但我对此一无所知。我的记忆在三年前是空白的,我只记得我叫苏禾,是个心理医生。”
林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禾:“三年前?2008年?”
“不,是2023年。”苏禾摇了摇头,“但我总觉得,我和2008年有着某种斩不断的联系。”
林渊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递给苏禾。
“这是赵建国死前留下的日记。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2008年11月14日,也就是他死的那天。”
苏禾接过日记本,字迹潦草而急促,力透纸背:
“11月14日,雨。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归处’。
原来所有的运气都是有标价的。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说得对,只要我愿意献出我最珍视的记忆,我就能翻盘。
但是,代价太大了。
他想要我的女儿。不,他想要的是我对女儿的爱。
他说,只要我交出这份爱,我就能成为股神。
我拒绝了。
但我看到了那个女孩……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她在镜子里看着我,那是苏禾吗?为什么苏禾会在那里?”
苏禾的手猛地一抖,日记本掉落在地。
“苏禾?”林渊捡起日记本,目光在苏禾和日记之间来回游移,“赵建国有个女儿,小名就叫禾禾。但在2008年那场股灾中,赵建国的妻子带着女儿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难道你……”
“不可能。”苏禾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如纸,“我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我有完整的童年记忆……”
“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林渊的声音低沉,“尤其是当这种篡改涉及到巨大的创伤时。苏禾,你仔细想想,你三年前的记忆,真的连贯吗?还是说,那是被人强行植入的?”
苏禾的大脑一阵剧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破碎的镜子、燃烧的别墅、还有那朵在血泊中盛开的白玫瑰。
“啊!”苏禾抱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就在这时,屋内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
“滋——滋——”
电流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空气中再次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
“小心!”林渊反应极快,一把将苏禾拉到身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客厅角落的那面全身镜,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镜面不再是反射屋内的景象,而是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握着一朵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白玫瑰。
“林警官,好久不见。”
黑风衣男人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还有我们的苏老板,欢迎回家。”
林渊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子弹射入镜面,却像是射入了深潭,只激起了一圈圈涟漪,随后无力地掉落在地上,变成了几片枯萎的玫瑰花瓣。
“没用的。”黑风衣男人的上半身缓缓从镜子里探出,他的脸依然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到那苍白的下巴和嘴角的冷笑,“这里是2008年的节点,是赵建国悔恨的源头。在这个空间里,物理规则由情绪决定。”
他举起手中的白玫瑰,轻轻嗅了嗅:“赵建国拒绝了交易,所以他死了。但苏禾,你不一样。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你继承了他的天赋,也继承了他的诅咒。”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缠着我?”苏禾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厉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将白玫瑰扔在地上,玫瑰触地的瞬间,化作一滩血水,“重要的是,游戏才刚刚开始。林渊,你查了十五年的案子,真相就在你眼前。但你敢看吗?看了之后,你还能拿得起枪吗?”
说完,男人的身影开始消散,重新缩回镜子里。
“等等!”林渊想要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镜子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地上的那滩血水,和那几片枯萎的玫瑰花瓣,却真实地存在着。
苏禾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看着那滩血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
2008年,暴雨夜。
一个小女孩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中,而那个黑风衣男人正站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朵白玫瑰。
父亲临死前,用尽全力指着衣柜,做了一个口型:
“跑。”
“我想起来了……”苏禾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滩血水,“那天晚上,我就在现场。”
林渊冲过来扶住她,眼中满是震惊和心疼:“你……真的是禾禾?”
苏禾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渊,帮我查一个人。”
“谁?”
“2008年,金鼎证券那个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赵建国当年的合伙人——沈长青。”
林渊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长青……现在是长沙市最大的慈善家,也是我的顶头上司,市公安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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