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早，黑水已经爬过石门半腰。它贴在门面上，慢慢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偶尔有半截指甲从水里顶出来，刮两下石头，又缩回去。净洗区只剩半桶水。
梁生说自己不渴，转过脸却舔了三次裂开的嘴唇。他背上的封名蜡中间多出一道细缝，青黑色从缝里透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皮肉往外写。裴九重新开蜡盒。
“衣服脱了。”
“没剩多少蜡。”梁生按住衣襟，“留着给会死的。”
“你以为你是什么？”
“命硬。”
裴九没跟他斗嘴，只问：“还能走吗？”梁生撑着石台站起来。第一下没站稳，膝盖撞在台沿上。他咧嘴吸了口气，扶着墙又站了一次。
“能。”
裴九看了片刻，把蜡盒收回去。阿寂知道，这不是信他。只是蜡真的不够了。铁栅外响起钥匙声。崔四来了，身后六名城役抬着一捆长夹和一只黑木匣。匣盖打开，里面嵌着三块裂开的神骨，其中一块已经黑透。
“北灯座断了。”他说，“第十七具下面压着一具小骸，右腿有能用的骨。挖出来，换上。”
班头盯着门上的黑水：“这里面现在有多少具醒着？”
“比你们多。”
“半个时辰不够。”
崔四看了眼灯座上的漏刻。细沙只剩薄薄一层。
“东街再灭四盏，神仓会灌铅。你有半个时辰。不是我给的，是上面给的。”
班头还想说话，崔四已经看向梁生。
“他留下。”
梁生的手按在衣襟上。阿寂先开口：“少一个人，抬不起肋骨。”崔四转向他：“你替他担保？”阿寂没有立刻答。上报梁生，剩下八个人少一个祸患。瞒下去，梁生若在尸坑里被神名接管，谁都出不来。梁生救过他一次。半块饼也给过一块。账很清楚。
“半个时辰。”阿寂说，“他能走。”
梁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崔四合上木匣：“出了事，先封你。”铁栅升起。石门只抬到三尺，黑水先从缝里涌出来，绕过每个人的靴子。水里的细牙追着骨灯转，灯往左，牙就朝左；灯一停，它们也停。九个人依次钻回左三渊。
里面比昨日更静。没有撞门声，也没有刮骨声，只有尸槽深处偶尔传来一记轻敲。敲一下，头顶的灰便落一层。第十七具神尸仍躺在原处，头却已经朝向出口。空牙槽不断往外漏灰，胸腹隔很久起伏一次，像还记得怎么呼吸。阿寂一进坑，祈祷声便压了上来。
求雨的，求子的，求仇家烂肠穿肚的。成百上千张嘴藏在神尸皮下，话各不相同，最后却都挤向同一个听不清的字。他试着不听。先盯住脚下黑水，再数灯芯炸响的次数，把夹具碰撞声一件件捡出来。那些祈祷果然远了些，头痛却从额角钻进眼窝，眼前一阵发白。
“脸色不对。”裴九说。
“能走。”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这句话原本是裴九的。阿寂说出来，自己也觉得别扭。小骸压在巨尸右侧第三根肋骨下。班头带人架起撬棍，阿寂和梁生钻进缝里挖灰。第一把下去，露出一只蜷着的手。
那具小骸只有常人大小，皮肉薄得透光。黑色笔画挤在骨头和血管之间，层层叠叠，像无数人争着在同一张纸上留名。梁生的呼吸一下乱了。
“它叫我。”
“叫什么？”
梁生盯着小骸，眼神没动：“它知道我调去骨市以后，铺子该开在哪条街。”阿寂把夹具横到他手前：“别碰。”
“我没疯。”
“你昨夜替它们说话了。”
梁生猛地转头。肋骨外的人还在喊快，没人听清这边。梁生盯了阿寂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也听见了？”阿寂没有回答。这一停，已经够了。梁生往后退了半步，袖口蹭上肋骨。布料卷到手肘，一道青黑弯钩从他臂内侧鼓出来，末端已经爬进掌心。
“出去。”阿寂说。
“出去去哪儿？过渡区？”梁生把袖子扯下去，“进去的人连骨牌都不还。你替我把四十个工日干完？”
“你会害死别人。”
“那你现在喊。”
梁生把夹具递回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喊崔四。说我生纹了。你没欠我，饼也还了。喊。”阿寂握着夹具。肋骨上方传来细裂声，沙漏还在走。出去喊人，来不及换骨；不喊，梁生随时会变成另一张嘴。他最终只说：“先干活。”梁生愣了一下。
“账还没清。”阿寂补了一句。
梁生低头咳了两声，像是想笑，咳出来的却是一点黑水。两副夹具扣住小骸右腿。骨头刚离开灰土，小骸胸口的黑字同时亮起。它张开嘴。梁生也张开嘴。
同一段祷词从一人一尸喉中吐出来，连换气都在同一处。阿寂眼前白得几乎看不见，只能听见北边骨灯每逢祷词停顿，火苗便往上抬一线。不是整条腿。整条腿太长，也太新。灯座需要的只是能接上旧名的一小块。
阿寂顺着火光去找，在膝骨外侧看见一片颜色更深的骨片。每当那句祷词念到末尾，骨片上的细纹就暗一下，北灯的火同时抬头。
“夹膝外那块。”
梁生没有反应。青黑弯钩已经钻进他的掌心，五指正一点点朝小骸伸过去。阿寂抬脚踹在他膝弯。梁生跪进灰里，祷词断了一拍。北灯火苗猛地立起。
就是现在。
阿寂用长夹咬住骨片，拧到第二下才听见脆响。骨片脱落，小骸胸口的黑字一下暗去。梁生伏在地上干呕，吐出的黑水里混着细小牙粒。上方肋骨随即下沉。
“出来！”
裴九钻进缝里拖梁生。阿寂夹着骨片往外退，背脊被骨棱刮开两道口子。最后一只脚刚抽出，撬棍全崩了出去，巨尸重新砸回槽底。灰尘压住三盏灯。漏刻只剩最后一线沙。阿寂冲到北灯座，把深色骨片送进裂口。第一下太浅，骨片被黑水顶了出来；第二下角度偏了，夹口崩掉一齿。
身后，小骸又开始念祷词。阿寂换了个方向，用膝盖抵住夹柄，手臂上的旧疤疼得像要裂开。他没有去碰骨片，只隔着铁夹把那道明暗不一的纹路对准灯座残纹。两笔接上。咔哒。骨片落进槽底。
北灯的火先翻了回来，笔直烧在灯芯上。另两盏随后一正，贴在门板和岩缝里的黑水忽然失了支撑，成片往地下滑。尸槽里的敲击停了。第十七具神尸闭上左眼，右眼仍盯着阿寂。没人欢呼。
班头坐在地上，手还保持着压撬棍的姿势。裴九背起梁生，梁生下巴搭在老人肩头，半天挤出一句：“北街……铺租便宜。”裴九骂道：“闭嘴，省口气。”
“怕我抢你生意？”
这次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很快又停了。回到净洗区，崔四只看了恢复的骨灯，便让城役送来水。他没有夸谁，也没有问办法，只在阿寂骨牌上添了一道墨记。阿寂看见了，没问。裴九把最后一点封名蜡全压在梁生左臂上。蜡刚抹平，底下的弯钩就顶出一道裂纹。
“今晚别睡。”老人说。
梁生靠着墙，眼皮已经快合上：“不睡干什么？”
“记着自己是谁。”
“梁生。”他拍了拍胸口，“四十个工日以后，北街骨粉铺掌柜。”
说完，人便歪了下去。裴九叫了两声，没叫醒。后半夜，梁生忽然自己坐直。他双眼闭着，双手叠在胸前，腰背挺得不像一个常年弯腰的掘骨役。封名蜡从臂上裂开，青黑笔画一直爬到指尖。
“殷承天序。”
从他口中出来的声音苍老而平稳。裴九手里的蜡盒停在半空。
“焚名空位，请无上者，降——”
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阿寂腕上的旧疤骤然灼痛。他从未听过这段祭词，舌根却已经抵住上颚，下一句几乎自行冲出口。裴九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老人手心冰冷，五根手指抖得厉害。
“别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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