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逍悄然远去。
无人知晓是他转身离开的半日里，素来坚韧彪悍的张家庄猎户老石，正瘫在自家土炕之上，捂着被流寇重创的肩臂，生生哭嚎了整整一日一夜。
那哭声不是惧痛，是愤，是叹，是山野凡人拼尽一身蛮力护乡守土的委屈。
此前流寇窜扰山野，劫掠各村，祸害乡邻，无人敢挡。唯有张家庄的村民们凭着半生打猎练就的一身硬劲、一身胆气，拼死阻拦流寇下山祸乱村庄，最终落得少数村民重伤难行。
消息顺着田埂山道，飞快传遍了周遭三五个村落。
十里八乡的乡民尽数动容。
世人总说江湖侠义，侠客护苍生，可真当恶寇临门，躲的躲、逃的逃，反而是这一介布衣猎户，以血肉之躯扛起了一方安宁。人人都赞老石大仁大义，是乡野间当之无愧的豪杰。
受这份赤诚感召，周遭各村彻底摒弃了往日邻里琐碎的隔阂与争执。
众人幡然醒悟，散沙终被风欺，唯抱团方能御敌。
为铭记这份守望相助的情义，也为磨砺村中后生、震慑山野恶势，抬头王家村牵头，联合周边数村，决意办一场护我家园村式武林擂台。
无江湖门派参与，无权贵名流捧场，唯有各村乡民、年少后生，以拳脚论意气，以团结护乡土。
为让这场乡野擂台添几分体面与章法，王家村村长特意费尽周折，请出了方圆百里唯一挂名武林的人物——“一刀两断”吴老英雄。
此人二十余年前便金盆洗手，彻底退出江湖。
江湖风雨、恩怨纷争、世道乱象，一概不问。
当初流寇肆虐乡野，各村惶惶不安，百姓流离受扰，人人盼着有高人出手平乱，可坐拥一身武艺的吴老英雄，始终闭门不出，稳坐庭院，仿若世外之人，半分闲事不沾。
此番村长登门恳请，百般游说，吴老英雄始终淡然推脱，直言早已断绝江湖尘缘，不问是非，不评武艺，不涉纷争。
最终让他松口出山的，从不是乡民的赤诚，不是护乡的大义，更不是提携后辈的初心。
是两样俗物。
一是百两纹银，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二是一只山中新捕的异鸟，羽色斑斓，形貌奇异，无人识得品类，极为稀罕。
吴老英雄归隐二十余年，半生无妻无子，唯一癖好便是养鸟赏禽，越是稀奇罕见的鸟儿，越能入他眼、动他心。
他嘴上故作清高，连连摆手，称钱财乃身外之物，江湖虚名早已看淡，不过是盛情难却，且愿为乡野提携后辈、弘扬正义，方才勉强赴约。
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他眼底灼灼生辉，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那只竹笼里的异鸟之上。
擂台设在抬头王家村村东的开阔广场。
当日晴空万里，各村乡民扶老携幼齐聚于此。场地简陋，无雕梁画栋的擂台，无规整森严的礼序，更无江湖门派繁琐的规矩。
乡民质朴，所求不过邻里和睦、家园安稳。
村长简单讲明规则：点到为止，切磋为上，友谊为先，不争恶气，不结仇怨，唯练体魄、聚人心、御外邪。
评委席极简，四位各村村长端坐一侧，正中主位，便是今日最尊贵的客人——归隐高人吴老英雄。
开赛之前，这位名传百里的武林前辈，全无半分点评武艺、指点后生的姿态，全程絮絮不休，与几位村长炫耀自家笼中珍禽。
句句不离鸟儿乖巧通灵、通人性、知冷暖，比世间儿女更听话、更懂事，娓娓道来，兴致盎然，眉眼间尽是自得之意。
周遭众人静静听着，无人敢扰这位武林前辈的雅兴。
擂台正式开启，第一场便是抬头王家村与东边李家村的后生对决。
二人皆是常年上山捕猎的山野汉子，体格健壮，力气过人，却从未学过半点正经武艺。手中无趁手兵器，身上无制式武服，打法更是毫无章法。
没有江湖招式的精妙，只有最质朴、最悍勇的肉搏。
你来我往，拳拳到肉，肘击肩撞，缠抱撕扯，像两头较力的野牛，看着笨拙滑稽，引得台下乡民阵阵哄笑，却是实打实的肉搏、硬碰硬的较量。
尘土飞扬，汗水浸透粗布衣衫，二人缠斗许久，终究体力耗尽，双双纠缠着瘫倒在地，气息吁吁，浑身酸痛。
场边裁判见状，当即宣判：势均力敌，平局收场。
按照规矩，需请吴老英雄点评高下、指点优劣。
万众瞩目之下，一众乡民屏息静待，盼着武林高人几句金玉良言，点拨村中后生，传下几分正道武学真谛。
谁知吴老英雄微微前倾身子，眯着眼，脱口而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叫两声听听。”
全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擂台比武，决胜切磋，为何要让人叫两声？
短暂的死寂过后，吴老英雄才猛地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失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讪讪一笑，牵强补救：“老夫口误，是问问二人伤势轻重，可有大碍。”
话音落下，全场乡民轰然大笑，冲淡了方才的拘谨。
都是日日劳作、爬山狩猎的乡野汉子，皮糙肉厚，筋骨结实，这点缠斗磕碰不过是皮毛小伤，稍作歇息便可复原，何来大碍。
众人只当前辈久居深山、不问世事，一时恍惚失态，无人深究，笑着挥手示意第二场比试开场。
可擂台赛事刚刚重启，拳脚之声再起，吴老英雄却骤然神色焦灼，猛地起身，匆忙拉住王家村村长。
“家中有事，我需先行归去。”他语速急促，全然没有半分高人沉稳，“家中鸟儿尚未喂食，无人照看，甚是不妥。村中联谊赛事乃是大事，你们照常进行，但凡有需要点评定夺之处，随时差人唤我便是。”
不等村长应声，也不顾满场等候的乡民、待指点的后生，更不顾收下的百两纹银、稀罕异鸟，他抬脚便走，步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村口小道，归心似箭，只为家中笼中飞鸟。
自此，这场凝聚数村心血、承载乡野正义期盼的武林擂台，从午后到日暮，全程再未见这位吴老英雄的身影。
数十名各村后生轮番登台切磋，拼尽全力展露身手，为村争光、为义切磋，却自始至终，无人指点得失，无人评判章法，无人弘扬分毫侠义正道。
夕阳西下，擂台落幕，赛事圆满结束。
乡民们聚在一处，纷纷疑惑发问：“吴老英雄终究是武林高人，今日赛事落幕，尚无半句点评定论，不知前辈如何看待我乡后生，如何评判今日擂台？”
众人目光尽数投向王家村村长，静待答复。
村长脸色早已一片铁青，眼底满是失望与鄙夷。
他望着空荡荡的评委主位，望着暮色沉寂的村口，朗声道：“乡野之人，最讲信义二字。”
“收人之财，必成人之事；受人之惠，必尽人之责。”
“他既收了酬劳，便按约定，百两纹银，尽数送去他家。”
一旁村民连忙小声提醒：“村长，还有那只山里捕来的异鸟！”
村长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字字铿锵，满是讽刺：
“我今日才算看清，那鸟虽形貌奇异，实则无趣无用。毕竟，所谓江湖高人，半生虚名、一身武艺，到头来，也只配得上一只无用闲鸟，不配半分人间道义、乡野人心。哼！最重要的是，它也不是什么好鸟！”
暮色沉沉，晚风掠过空旷的擂台。
场上残留的尘土未散，孩童嬉闹的余音犹在，唯有人心凉透。
孟逍在外围卖着乡村小货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感慨万分：
世人皆羡江湖，敬武林高人，以为身怀绝技者，必怀大义，必担责任，必能扶弱扬善、匡扶正道。
可真正的江湖真相，往往荒诞刺骨。
那些隐于山林、身负虚名的前辈高人，身披侠义外衣，坐拥过人本事，却最是擅长尸位素餐、贪利忘义。
他们收尽俗世馈赠、名利好处，却避尽世间风雨、责任担当。
百姓拼死护乡、抱团守土，以血肉践行侠义；高人坐拥武艺、空担盛名，却唯惜笼中飞鸟、身外钱财。
无功便是过，占位便是责。
拿人钱财，不办实事；受人尊崇，不担其责。
所谓一刀两断，断的从不是江湖恩怨、世间邪恶，断的是初心道义、苍生责任。
真正的侠义，从不在锦衣江湖、虚名高人之中。
只在山野凡人，挺身而出的一瞬之间。
孟逍离开之际，砸吧了两下嘴，喃喃自语道：“看来他确实不是什么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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