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恐惧
她终于转过头来。眉毛弯弯,眼睛很大,却没有小时候的怯懦,多了几分沉静。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我和铁头身上时,那双温润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她没有惊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而是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柜台下的剪刀往袖口里藏了藏,身形侧转,死死护住了身后的绣架。那剪刀刚一入手,金属表面竟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像是被她的体温烫得发了寒,触感也从温润变得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的铁。
“二哥,”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是来做好婆生意的?”
我心里一沉,向前踏出半步,双手微抬,亮出掌心。“小梅,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来救你们的。有个叫‘无情郎’的疯子,抓了岭南双珠,还要对你们下手。”
“无情郎?”小梅愣了一下,依然没有靠近,“我们安安分分做绣活,从不惹事。”
“他不找你,你也要找他!”铁头扯了扯还在渗血的衣襟。那暗红的血迹在他铜灰色的皮肤上没能蔓延,反而像是滴在烧红的烙铁上,瞬间“滋”地一声凝成一颗暗红发黑的冰珠,镶嵌在皮肉纹理里,触之坚硬如铁。我抬手止住他,目光锁死小梅,沉声道:“那孙子就是鬼手屠夫座下的走狗!刚才在客栈,他要不是躲得快,这膀子就没了!他是冲着你们来的!”
听到“鬼手屠夫”四个字,小梅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微颤。她长舒一口气,身子晃了晃,我下意识伸出手臂,虚抵在她肩后。她眼中的警惕化作了心疼,眼眶泛红。她瞥见铁头肩上的血,连忙指向里屋:“这位大哥也受伤了,快坐,我这儿有金疮药。”
铁头憨憨点头,一屁股坐下。我看着小梅,往前凑了一步,笑道:“我说小梅啊,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尾巴吗?以前在孤儿院,我刚回院子,你就跟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拽我袖子。怎么现在,见了亲哥,非得拿把剪刀对着我?”
小梅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二哥你胡说什么呢!”她擦着泪,伸手推了我一下,“人家多大了,哪能像小时候那样不懂事。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又惹了祸,被人追杀到这儿来了。”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破旧的外袍上停留。我坦然站着,随即哈哈一笑,指着自己的脸自嘲道:“你看我这一身晦气,哪个姑娘眼瞎能看上我?”
小梅脸一红,低头摆弄衣角,声音细若蚊蝇:“我随口问问。你这样也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拖家带口地跑路不方便。”
“嘿,你这丫头,翅膀硬了是吧?”我笑着近前两步,伸手想揉她头,却在半空顿住——她已比我矮不了多少。手最终落在她肩上,拍了拍。掌心触及她肩头的布料,那棉麻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类似冻竹被折弯的“咔嚓”轻响,旋即又恢复了柔软,只是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透我心,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仿佛粘稠滞涩了几分。“我要是真惹了杀身大祸,还能站这儿跟你贫嘴?放心吧,还是光杆司令一个。”
“那也是你活该。”小梅撇嘴,眼神里的戒备散去,换成了心疼。她抬手拂过我肩头的尘土,低声道:“在外面这么多年,你肯定没少吃苦吧?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这不有你二哥我嘛,命硬得很。”我嘿嘿一笑,顺势侧身,目光投向里屋,“行了,好婆怎么样了?”
提到好婆,小梅脸色收敛,转身往里屋走:“刚才那阵咳嗽过去了,这会儿估计醒了。二哥,你轻点说话,好婆身子弱。”
我跟在铁头身后,大步跨进里屋。光线昏暗,药味扑鼻。我径直走到床前,俯视那蜷缩的身影。好婆枯瘦的手颤动了一下,我立刻俯身,一把将那冰凉的手握在掌中。她浑浊的眼睛费力睁开,盯着我看了许久,挤出几个字:“是……萧炎吗?”
那一刻,我掌心那支凤头钗变得千斤重。我握紧她的手,单膝跪地,任她指甲嵌进肉里,沉声道:“是我,好婆。我回来了。”
“活着……就好。”她喘着粗气,枯瘦的手摸上我的脸。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答应好婆……找個山清水秀的地儿,安安分分做个普通人……别再回那吃人的地方。”
“好婆,您放心。”我收紧五指。
她忽然发力,死死捧住我的脸:“护住小梅!那丫头命苦,这世上除了你我,没人疼她!”
她剧烈咳嗽,血丝溢出嘴角:“大师姐疯了!吞了三颗‘燃血丹’!她每晚趴在窗纸上……用指甲刮玻璃!说要把我炼成药尸!她恨你,更恨我!她必杀我,其次杀你!”
她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好婆不求你当英雄……只求你带小梅走……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哪怕我现在就死,也闭眼啊……”
“好婆,我不走。”我打断她,指节捏得发白,“她敢动小梅一根汗毛,我拼了命也要把她打回原形。”
好婆浑浊的眼里淌下一滴浊泪,手软软落下。我缓缓起身,站在床前,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那股翻腾的杀意,被压进丹田,化作一股冰冷的力量。
我刚起身,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如冰锥般刺向声源处,周身那股刚收敛的杀意瞬间又凝如实质,仿佛只要来者稍有不慎,下一秒便是血溅当场。
岭南双珠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衣着光鲜。那拿团扇的姐姐看见我,几步上前,手指用力戳了戳我的胸口。那指尖触碰到我胸口的瞬间,并非柔软的触感,而是像戳在了一块深埋雪下的万年玄冰上,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猛地炸开,冻得她整条胳膊瞬间麻痹。我低头,瞥了一眼那根僵在我胸口、连我衣襟都未必能戳破的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抬手去拨开,只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被蝼蚁撼动的讥诮,同时也让周围的空气骤然下降了好几度:“现在知道回来了?刚才那阵风,吹得倒是比人还快。”
“各位爷!别再受累从头翻啦!点个收藏(加书架),下次直接续上,小叫花子给您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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