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寻仇
我猛地掀开被角,只见好婆枯瘦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道乌黑的掌印。那掌印极淡,但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那股阴毒的气息,我死也不会认错。
是大师姐。是那个每晚趴在窗户外面刮玻璃的疯婆子。她竟然提前下手了。
“铁头!”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胸膛里那股刚刚被小梅抚平的暖意,瞬间被一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取代。我死死盯着好婆那张安详的脸,下颌绷紧,牙关咬得发酸。
我们把好婆安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日出,也能看见厉州城的全貌。土坑是新挖的,泥土的味道很腥。铁头把那根陪了老人家一辈子的药锄放进棺木里,手抖得厉害,那锄头砸在棺木上,“咚”的一声闷响,像砸在我们心上。那声音沉闷厚重,竟震得旁边几棵枯草齐根断裂,露出底下森白的断口,透着一股肃杀的决绝。
我站在坟前,没掉一滴泪,只是把那把染了血的刀插在坟头。刀在晨曦里泛着冷光,像是为她守墓的卫兵。
小梅跪在坟前,一身白衣,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她把那件还没绣完的淡青色布裙烧给了好婆,火苗窜起老高,映着她惨白的脸。
我们要走的时候,她猛地站起来,拦在我们马前。
“带上我。”她声音嘶哑,眼睛肿得像桃子,“二哥,带上我去报仇。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一闭眼全是好婆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双还在抖的手,翻身下马。我按住她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我将那股想把她护在身后的冲动,死死压回心底。“小梅,”我垂眸看着她,眼神沉静如古井,“你留下。”
“我不!”她挣扎着,眼泪又下来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我纹丝不动,任由她抓着,甚至没有去掰她的手指,只是垂眸看着她那双哭肿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的铁:“哭?哭能把好婆哭活吗?留你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你送死,而是为了让你替她看着这人间——看着我,是怎么把那个疯婆子的头,砍下来祭她的。”
“你们去拼命,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空坟?二哥,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别让我留在这儿。”
铁头走过来,粗声粗气地劝:“妹子,这不是去逛庙会。那疯婆子下毒手,见血封喉,你去了也是添乱。”
“我不怕乱!”小梅尖叫道,那声音像是要撕裂喉咙。我眉头微蹙,却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将她抓着我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好婆也是因为我才死的!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那天接了她的果子……”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肩膀一耸一耸。我蹲下身,动作有些僵硬,用力把她扶起来,迫使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的拇指擦过她脸颊的泪,那温热让我指尖微颤,但面色却愈发冷凝。“小梅,你听着。”我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好婆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你要是真想给好婆报仇,就把命留着,替她守着这座坟。”
她愣愣地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忽然,她猛地扯下腰间那枚我去年送她的平安扣,死硬塞进我手里,那动作决绝得像是在断绝关系,声音冷得像冰:“二哥,活着回来。这东西,我不给死人戴。”
我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平安扣,指节捏得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将那枚扣子紧紧攥在手心,直到它烙进血肉里。那温润的玉扣在我掌心竟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某种沉睡的凶兽被惊醒,连带着我掌心的纹路都微微发烫。
“你在这守灵一百天。”我松开手,起身,转身上马。靴子踩在马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百天后,我要没死,就回来接你。我要是死了……你就把这坟头草拔了,忘了我。”
“二哥……”她伸出手,想抓我,指尖划过空气。我没有回头,只是背脊挺得笔直。一扬马鞭,鞭梢在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
“驾!”
马蹄声惊起了林中的飞鸟。铁头跟在我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晨雾中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像块石头:“二哥,妹子她……”
“她会懂的。”我盯着前方那条通往深渊的路,眼底一片血红,但我面上的肌肉却丝毫不动。好婆的仇,得有人报。但好婆的香火,也得有人续。
这一趟,只许胜,不许败。
出了厉州城,往西走五十里,便是大师姐所在的“落霞山庄”。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风里裹着湿气。铁头一路上都绷着脸,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陪葬好婆的药锄,指节捏得发白。
“二哥,”铁头忽然勒住马,鼻子抽动了一下,“不对劲。是那个戴面具的孙子,就是昨晚悦来客栈那个!”
我也停下了,手按在刀柄上。我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前方的官道拐角处,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影。左边那人,一身青衫,手持折扇,生得斯文败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右边那人,一身黑衣,青铜面具,正是无情郎。他手里拖着一把重剑,剑尖划地,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晃荡——昨晚,就是我亲手断了他的腕骨。
“哟,悦来客栈的客人,这么急着去送死啊?”青衫人见我们停步,轻摇折扇,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戏谑,“在下‘断桥残雪’。这位是我义兄,无情郎。”
听到“无情郎”三个字,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搭在刀柄上的拇指,缓缓摩挲过刀镡。“断桥残雪?好名字。”我盯着那个面具,眼神像是要吃人,“昨晚在客栈,断了一只手还没跑够?现在拄着拐杖来送剩下那只?”
无情郎没有说话。他周身死气沉沉,像是一块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木头。断桥残雪见我语气轻慢,折扇“啪”地合拢,笑容微敛:“萧炎,死到临头还嘴硬。义兄如今痛觉尽失,你那点伎俩,对他已无用处。”我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痛觉尽失?那便更好。省得我杀他之时,还得听他像猪一样嚎叫。我这一刀,向来只斩活物,不斩死人。今日,便破例为他开荤。”
铁头在一旁忍不住骂道。我抬手,虚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无情郎。“二哥,废什么话!昨晚这孙子吃了老子一棍子跑得比兔子快,今天老子把他另一只手也卸下来!”
断桥残雪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铁头施主,莫要动怒。义兄如今修成了‘绝情道’,痛觉尽失。你们若是现在回头,还能留条全尸。”
“全尸?”我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道乌黑的掌印。我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冷漠盯着他。“好婆死得连全尸都没有!你们大师姐,就是这样教你们这群疯狗的?”
无情郎的身体猛地一颤。虽然断桥残雪说他没有感情,但“大师姐”这三个字,似乎是唯一能触动他那具死寂躯壳的开关。
“萧……炎……”无情郎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我握刀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那声音清脆利落,竟压过了风声,连我胯下那匹桀骜的战马都似乎感应到了杀意,不安地喷了个响鼻,却硬生生被我压制住,连蹄子都不敢挪动半分。
“你不该来。”
“我不仅要来,我还要把你们的皮剥下来,给好婆垫脚!”我拔刀出鞘,刀锋直指,寒光映在我血红的眼底。断桥残雪见状,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折扇。那折扇挥动的风声竟带起了一阵诡异的尖啸,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但我的瞳孔只是微微收缩,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摄人心魄的魔音不过是蚊蝇嗡鸣。
“既然如此,义兄,便让他们见识一下,‘没有感情’的刀,有多锋利。”
无情郎动了。他没有怒吼,没有蓄力,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被启动了开关。重剑横扫,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气,直奔我面门而来!
就在我准备接战的瞬间,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不是脚步声,而是骨骼摩擦的声音。
“慢着。”一个苍老却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无情郎那势不可挡的一剑,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我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瞳孔微微收缩,将那股扑面而来的死气,尽数挡在刀锋之外。连断桥残雪都收敛了笑容,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一个佝偻的老头从树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灰布短打,背上背着一只巨大的、像是剥皮用的铁钩,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双布满老茧、指甲乌黑的手。
“师……师父?”无情郎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颤抖。我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者,眼神锐利如刀。老头没理他,只是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硬盯着我。我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将刀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起手式。“你就是萧炎?”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残缺不全的黄牙。我面无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听说你把我的好徒弟弄断了一只手?”
“各位爷!别再受累从头翻啦!点个收藏(加书架),下次直接续上,小叫花子给您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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