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凤头钗
剩下的日子里,我就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练功。
孤儿院里永远吵吵嚷嚷,小孩哭,阿姨喊,各种嘈杂响成一片,那声浪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只有晚上熄灯后,我才在被子里慢慢活动筋骨,那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功夫倒是比从前长进不少,身体轻得像是填满了棉花,抬手时带起的微风都透着凉意,手指稳得连烛火都不带晃的。这稳,是我拿骨头一寸寸磨出来的,谁也偷不走。 有时候干完活坐着歇一口气,会想起好婆,也会想起小梅。想起好婆那双裂着口子、摸在脸上糙手的手,想起小梅那句“我当大夫”,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捂热的劲儿,刚冒头,就被屋里阴冷的湿气硬生生压了回去——这念头一起,我便硬生生把它按回去。像我这种连自己都顾不全的人,也想别人,也是奢望。但这奢望,我萧炎记下了。
我练功,便是要让自己有资格去想,有本事去护。
那天,院长忽然来叫我,说有人找。
办公室门口站着夏麦德,身形眼熟得让人心里一紧。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的夏麦德,穿着西域软烟罗的靴子,走路带风,那把洒金折扇“哗”地一开,满堂皆是脂粉香。他能把京巴狗逗得满院子打滚,挥手甩出一锭银子连眼睛都不眨,哪怕被老板娘拿着扫帚追着打,他也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天塌下来有他家的银库顶着。
——他脚下那方青石板,竟被他沉重的脚步压出了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可如今呢?他比以前高了,背却佝偻得像被千斤担压弯了,那头油光水滑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沾着尘土。鞋上那层厚厚的灰,是千里奔袭、连擦都顾不上的疲惫。他瘦得脱了相,下巴尖得能戳人,以前那种张扬跋扈的精气神,像是被一夜之间抽干了,只剩下一具被风干的躯壳。
他看见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想扯出以前那种满不在乎的笑,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那双曾经亮晶晶、带着戏谑的眼睛,现在通红,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是一口随时会喷发的血井。他张了张嘴,嗓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那声音里没有了昔日的豪气,只有一种死地求生的颤抖。
我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没动,也没开口安慰。只是指尖在袖口轻轻摩挲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半晌,才抬眼,目光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夏麦德,你爹死了,你就这副德行?看来厉州夏家的骨头,也就这么软。”
他把我拉进空屋子,门没关严,后背死死抵在门板上,仿佛门外有什么洪水猛兽。我能听见他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撞得门板都在微微震动,那震动顺着我的脚底板往上爬。
——门板上的浮尘,竟随着他心跳的频率,簌簌地往下落了一层。
“我爹……没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前几日夜里,家里进了人。我没查清脸,只看见桌上摆着这支凤头钗,还有一枚铜钱。”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我没慌,反而上前半步,用肩膀替他扛住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以前在京都,天塌下来有他夏麦德顶着,我只需跟在他身后做个混日子的影子。如今这影子倒了,那片天,竟是要压在我这孱弱的肩膀上。这重量,我担了。
我从怀里摸出那枚“囚”字铜钱,指尖冰凉,那铜钱却像是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烫得我指腹生疼。我没皱眉,只用指甲在那“囚”字上又划了一道,仿佛要将这烙印连同背后的阴谋一并刻进肉里。
——那“囚”字凹陷处,竟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一支旧凤头钗落在掌心,钗头凤凰眼窝里那粒红宝石,正透着一股诡异的幽光,像一只睁开的血眼,冷冷地盯着我。旁边,是一枚锈迹斑斑的开元通宝,正面被人用指甲划出一道深痕,组成了一个清晰的“囚”字。
“那铜钱……”我盯着那“囚”字,脑中瞬间闪过好婆枕下的那枚同样的钱币。如果这铜钱是她的,那夏麦德父亲的死,绝不仅仅是仇杀。好婆没死,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个记号?她想“囚”住的,究竟是谁?还是说,她想告诉我们,无论贫富,在这世道里,我们都不过是这“囚”字里的蝼蚁?
我没问出口,答案已写在钗子的血眼里。 我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枚铜钱,举到眼前,对着门外透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光,细细打量。这世道想囚我?先问问老子手里的这枚铜钱答不答应。
指腹摩挲着那枚铜钱上深陷的“囚”字,我没看夏麦德,仿佛手中捏着的不是一枚脏钱,而是这操蛋世道的命脉。良久,我才轻笑一声,笑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就这?软得像娘们儿绣花针划出来的痕迹,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这世道想囚我萧炎?怕是这写字的人,还不够分量。”
“我不敢报官,我只信得过你。”夏麦德眼白全是血丝,那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以前的他,出了事有家仆,有银子,有爹。现在的他,什么都没了,只能抓住我这唯一一根看似破烂的稻草。
我沉默良久,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那点痛楚让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好婆活着,这是我最笃定的底牌。但现在,她的记号出现在凶案现场,这局,我必须入。 我若退缩,便是坐以待毙。我若前行,便是九死一生。
“我要去厉州。” 我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屋外的石头,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办完我的事,再看你能不是让我插手。”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这局,我入了,怎么走,我说了算。
“一千两银票,先拿来。”我伸出手,目光却死死锁在那枚“囚”字铜钱上。这钱,不是贪。以前夏麦德给我银子,那是兄弟间的挥霍;现在我拿这银子,是想看看,这“囚”字底下,到底压着多少条人命。
那厚实的纸票子落到掌心,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我没急着揣进怀里,反而慢条斯理地在指间翻折了一下,发出清脆的裂帛声。我斜睨着夏麦德,眼神里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贪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带血的银子,够不够买我这一趟路费。“一千两,买你夏家满门的安稳?夏麦德,你这买卖做得太亏,也太小觑你爷爷我了。”说罢,我才将银票缓缓压在桌角,动作慢得像是刻意拉长了他的煎熬。
——那崭新的纸票边缘,竟被我指尖的寒气逼得微微卷曲,散发出一股焚烧纸张的焦臭。
那厚实的纸票子落到掌心,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我掂了掂,沉甸冉的,像是压着好几条人命。我没看一眼,反手将它压在了桌角下。 这脏钱,沾了血,我不花,我只用它铺路。
我把那一千两银票,压在了院长办公室那张缺了角的桌角下。手按在票子上,我能感觉到那股冷硬透过皮肤,一直凉到心里。这可是夏麦德爹的买命钱,如今却成了这群娃儿的嚼谷。我没回头,也没叹息,只是那按在桌上的手掌,青筋暴起,像是钉进木头的一颗钉子。 放下那张票子的瞬间,我甚至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连这点牵绊也没了,这世上,再没人能拿捏我了。
——桌角下那片积灰,竟以银票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化开了一圈水渍般的深色印记。
孤儿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在我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像是合上了一段既温暖又虚假的旧梦。可我心里清楚,这梦早就被那枚“囚”字铜钱砸得粉碎。如今我身无分文,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散了,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却又空落得像是丢了魂。我没回头,因为身后已无路,前方纵是刀山,也得踩过去。
我没去客栈,也没去酒楼。双脚像是有自己的主意,不由自主地朝着城西那片水塘走。
奇怪的是,离那水塘还有半里地,四周的喧闹——那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哭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点抹去了,连耳边的风声都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透着一股子怯意。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种死一样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汩汩”声。
——路旁野草上的露珠,竟在我走近时,无声无息地冻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我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肺里的那点热气都不敢吐出来。
明明还没看见人,但我知道他在那儿。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肉,用骨头,用这八年来日夜撕扯的寒毒感知到的。那股子熟悉的气息——像是陈年的井水,混着淡淡的鱼腥和腐朽的草味——顺着脚底板,像冰凉的蛇舌子,悄无声识地往上爬,瞬间缠住了我的脊椎,激得我后脖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跳慢了下来,慢到和远处那水波起伏的频率重叠在了一起。一下,两下,三下……那不是人的呼吸,是这片湖水在吞吐,是天地在沉眠。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夏麦德的丧父之痛,在这股气息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个人的生死悲欢,在这老叟面前,不过是水面上偶然泛起的一个泡,破了,就没了。
我抬起脚,落下去,刻意加重了步子,鞋底碾碎地上的枯枝。
“咔嚓。”
这突兀的声响在寂静中炸开,像是惊扰了一场神圣的仪式,震得我耳膜生疼。但我并未停步,反而又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靴底踏在湿润的泥土上,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我停下,并未出声呼喝,只是垂眸看着那圈因我的脚步而扩散的涟漪,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丝毫烟火气:“这水塘死气沉沉,久无人至,今日我来了,便该有点动静。前辈,你说是不是?”
——脚下的淤泥,竟在我站稳的瞬间,向四周排开了一圈,露出底下干燥的黄土。
可那股气息没有变,依旧稳如磐石,仿佛我这个连买路钱都留给了孤儿院、一身清贫的小叫花子,连惊动他的资格都没有。很好,够硬,才配跟我谈条件。
直到我拨开那片枯黄的芦苇,那叶片边缘割得手指生疼,才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背影。
老叟坐在那儿,竹竿斜在水里,像是岸边天然长出的一截枯木,连鸟雀都不敢落在他肩上。他没回头,似乎从我屏住呼吸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是我来了。
或者说,他不是在等我,他只是在等一个注定要来打扰他清净的“凡人”。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敢再往前挪,那股子阴冷的地气顺着脚心往上钻。
怀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枚“囚”字铜钱烙在胸口,烫得皮肉发疼,逼着我开口。但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片绝对的寂静里,在这股“他一直都在”的存在感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翻墙爬树的轻功,那些自以为是的隐忍,都像个笑话。
原来,真正的强大,不是你能闹出多大的动静,而是你站在这里,世界便自动为你安静下来。这等人物,若不能为友,便只能是死敌。
我咽了一口唾沫,那股子腥甜味滑过喉咙,像是吞了口铁锈,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双手空空地垂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我的坦荡,也是我的无助。在这极威压面前,我那点心慌、那点颤抖,显得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但我没退,半步都没退。
我沙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纸划过木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度:
“前辈……”
老叟依旧没回头,只是握着鱼竿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水面上的浮漂,连晃都没晃一下。
良久,他才含着那口陈年水似的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
“我这儿倒有一个神人,可保你马到成功。”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是一块冰,直接砸进了我心湖里。
我心头一震,狐疑地盯着他那枯瘦的背影,那水塘里的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几乎定住了我的舌头:“哦?您有什么神人?你说来听听。”
老叟没回头,慢悠悠道:“那神人,能帮你,也能杀你。是死是活,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各位爷!别再受累从头翻啦!点个收藏(加书架),下次直接续上,小叫花子给您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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