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三节 血橘·玲珑心
那马车溅起的泥点子还没干，我便认出那是夏麦德。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冷笑，这京都，连纨绔都这么没品。
所谓的武馆，更是笑话。总教头是个系着油黑围裙的杀猪汉，每日除了让我们挑粪劈柴，便是瘫在藤椅里挺尸。我懒得搭理，只把这儿当落脚点。我和夏麦德成了“兄弟”，实则是我暂时容他供养。他家财万贯，挥金如土，我却吃得坦然——我萧炎的陪伴，比他那点银子金贵得多。
偶尔溜出那破院子，京都的繁华也不过如此。绸缎庄的甜腻，玉器行的虚光，皆不入眼。倒是那减肥茶店里老板娘的扫帚，比杀猪刀还凶，我和夏麦德被轰出来时，我故意拔高音量，骂她那扫帚“只配去杀猪汉那儿扫猪圈”。至于对面知春阁的胭脂味，熏得人头昏，我抖着袖子骂了句“比茅房还冲”，便讪讪离去。这等皮囊，污我双目。
我们常往城西的湖边跑。那里有个歪脖子老松，树下总坐着个蓑衣老者垂钓。不论我们如何在旁边吵闹，甚至往湖里丢石子，他始终像尊石像，纹丝不动。我每次都多瞧几眼，此人气息沉稳如山，绝非寻常钓叟。我虽不语，却已将他的方位刻入骨子里。
夏麦德被家里抓走后，武馆更显空寂。二师兄另投名师，小师妹汪若瑶也被接走嫁人。我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心里冷笑：这破院子，果然留不住人。偌大的院子里，只剩我和那个嗜睡的杀猪汉，以及扫不完的落叶。
我常去湖边，在那老者身旁坐下。我们谁也不言语，尚在这片湖光山色间，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悄然蔓延。唯有此时，我浮躁的心才得片刻安宁。我在参悟这老者身上的“静”字真谛。
转眼八月十五。那包能压住寒毒的雪菊，迟迟未到。夜里寒气骤紧，我独自走在回武馆的山谷里，胸口猛地一绞痛，喉头腥甜——寒毒爆发了。
我蜷缩在岩石旁，骨头缝里像是扎进了冰针，疼得冷汗浸透衣衫。可脸上却是一片死寂的麻木，只睁着眼望着清冷的孤月。不能死，我还没找到她们，还没把这天掀翻！
——身下那块青石，竟在我体温的烘烤下，悄无声息地凝出了一层白霜。
迷蒙中，一双粗糙干枯的手搭上了我的脉搏。那老叟发出一声极轻的“咦”，良久才道：“原来是‘玲珑心’……怪不得寒毒侵体多年还能苟延残喘。你平日里，是吃过血橘吧？”
血橘！我混沌的脑子如遭重锤。原来好婆和小梅年年寄来的，竟是这等宝物！老叟缓缓睁眼：“这玲珑心，既是枷锁，也是天赋。心思通透，练功速度是常人的十倍；但也正因为心锁经脉，寒毒才日夜灼烧。你连自己是哪儿来的根苗都不晓得，就敢在江湖里乱撞？”
我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挣扎起身，对着老叟就要磕头。老叟虚扶住我，淡淡道：“不必行此大礼。我们这一行，不收徒弟。你若真想报答，便叫我一声‘老哥’。”
我顺势收势，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既如此，小子记下了。老哥在上，受小弟一拜！但我这辈子，不卖身，不拜师。我只答应您一件事。就一件。上刀山，下油锅，只要您开口，我绝不含糊。至于其他的——我的人，我的路，您休想插手。”
老叟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竟乐了乐，那笑意淡得像发现了一只有趣的小狼崽。他点了点头：“嘿……一件事后？行，老夫遂了你的愿。那一件事，老夫先记下了，日后自会讨要。”
他转身拾起鱼竿，背对着我挥了挥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接了老夫的治疗，把玲珑心的火头压下去。等你有了掀桌的力气，咱们再谈那‘一件事’不迟。”
——他脚边的几根枯草，竟随着他摆手的微风，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我盯着他孤寂的背影，眼底寒光一闪。这老东西，够滑头。行，这买卖我认了。先接治疗，保住这条命，日后谁讨谁的债，还说不定。
次日，我离开了武馆。换上粗布衣裳，揣着老叟给的碎银，一路向南。按着老叟传授的法诀，引导气流在经脉里运转，那股蚀骨的寒意竟真被压了下去。越往南，风里的土腥味越重，方言也越听越亲切。
终于，站在了慈幼院斑驳的木门前。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陌生的小娃在玩泥巴。院长眼神闪躲，指着南方：“她们……回老家了，厉州。半月前走的，急得很。”
厉州？夏麦德的老家！我脑子嗡的一声，抓着院长的手紧了紧。原来我拼了命往回赶，只是一场空。我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厉州？好得很！你们去了厉州，我便追到厉州。这世上，还没有我萧炎找不到的人！
往后的日子，我成了慈幼院最闲的人。夜里，我会溜到后院，推开那扇虚掩的、好婆和小梅住过的房门。屋里满是灰尘，月光漏进来，照见浮尘飞舞。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早无踪影。按理说，这屋子该阴冷刺骨，可我却逼着自己认定屋里是暖烘烘的。我甚至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混着好婆的草药味，还有小梅发梢的橘子花香。我僵在门框上，连呼吸都吊着半口气，生怕惊醒了这自欺欺人的梦。我哄着自己：她们没走，只是睡着了，或者出门买针线去了。只要我多赖一会儿，她们回来时，一推门就能看见我。我就这么一天天挨着，靠着这点自欺欺人的暖意，活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这暖意，是我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火种。
——门框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灰，竟在我倚靠时，悄然消融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
这一年，我二十一世。我以为这辈子会耗在孤儿院里，直到那场大雪落下之前，所有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各位爷！别再受累从头翻啦！点个收藏（加书架），下次直接续上，小叫花子给您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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