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边城乞儿
风雪已经连续下了七天。
北境边城的城墙被冻成了一座冰坨，守城的士兵缩在城楼里烤火，连瞭望哨都撤了。这种天气，没有人会攻城——赤炎帝国的铁骑再凶悍，也不会在这种能把战马冻死的大雪天出动。
城西的贫民巷里，一个少年从积雪中爬了起来。
他裹着一件破烂到看不出原色的羊皮袄，头发结成了冰碴，嘴唇冻得发紫。但他活过来了——这是他在这个冬天第三次在雪地里过夜而没有冻死。
叶凌云靠在土墙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在用刀刮喉咙。还活着，就行。
他从记事起就在这座边城里活着。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从这条巷子到城门口有多少步——三千七百步。他数过无数遍，饿极了的时候数步子能让他忘记肚子里的空洞感。
雪小了一些。
叶凌云踩着没膝的积雪走上主街。往日热闹的街市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全都关门闭户，只有酒馆门口挂着的幌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然后他看到了城墙上的告示。
那告示是新贴的，墨迹还没有完全被雪水浸花。叶凌云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他认出了告示最上方那个鲜红的印章。那是云国的军印，下面画着三道杠，最高级别的告示。
“小崽子，看什么呢？”城门老兵裹着破棉袄，缩在门洞子里烤火，冲他喊了一声。
叶凌云指向告示：“那上面写的什么？”
老兵啐了一口唾沫：“赤炎帝的大军开到边境了，要打仗了。”
叶凌云盯着告示上那团正在洇开的墨迹，肚子忽然一阵绞痛。他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冻得没了知觉，但肚子里那股空荡荡的疼比冷更难受。他转过身，顺着巷子往里走。风雪灌进领口，他没理会。
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两扇木门虚掩着，白色的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猪骨汤和葱花的味道。叶凌云在门口站了片刻。门缝里透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是这一天里唯一不带寒意的东西。
门开了。
一个穿青色棉袍的少女端着一簸箕面条走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她退后一步，上下看了他一眼。他的羊皮袄破得露出了里头的麻布，嘴唇冻得发乌。
“饿了？”
叶凌云张了张嘴。少女没等他说出话来，偏了偏头示意他进去。
面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叶凌云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前坐下，坐得很轻，屁股只沾了半边板凳。少女在灶台前忙活，揉面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她从面团上揪下一块，三两下扯成细条，甩进沸水锅里。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吃吧。”
叶凌云端起碗。第一口面入口，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是饿了两天之后第一次吃到热食。他不是慢慢品尝，是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吞，中间只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少女靠在灶台边，看他吃完了一整碗面，又给他舀了一碗面汤。
“你叫什么？”
“叶凌云。”
“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叶凌云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破羊皮袄，露脚趾的草鞋，冻得通红的手指。他抬起头：“没做什么。有什么活干什么活。”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没有多问。她说她叫洛清漪，是这家面馆老板娘的女儿。她说话的口气不像是在跟一个乞儿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寻常的街坊打招呼。
叶凌云放下碗。胃里有东西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灶台里的火苗一下一下地舔着锅底。这间面馆很小，桌椅都旧得包了浆，但每一寸台面都擦得干干净净。
洛清漪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碗放进木盆里，舀了一瓢水，回头看了他一眼：“吃完了就走吧，雪小了。”
叶凌云站起来。他在门口停了一息，想说一句“我会还你这顿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这个样子，说这种话连自己都不信。他只是把面馆的门轻轻带上。
外面的雪果然小了。叶凌云穿过空荡荡的巷子，往城西走。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城门口那个老兵已经缩在火堆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叶凌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听见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
回到城西的土地庙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庙门破了一半，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干草打旋。那尊缺了手臂的土地公歪在神龛上，脸上挂着一层薄冰。叶凌云在神像脚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干草拢成一堆，整个人缩了进去。
赤炎帝国要打过来了。
这句话白天在城门洞子里听老兵说过之后就一直在脑子里转。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烦躁。
但至少今天吃了一碗热面。
叶凌云把身上的干草裹紧。草梗子扎在脸上有点痒，但比风雪强。今晚不用再饿着肚子过夜。至于明天会怎样，那是明天的事。
他闭上眼睛。不出片刻，呼吸就变得均匀而平稳。
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唱歌，调子歪得厉害，唱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调，字和字之间黏在一起，分不清是在唱词还是在打嗝。
叶凌云皱了皱眉，翻身朝里。野狗被那歌声惊动了，呜咽两声又没了动静。歌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晃晃悠悠的，在空荡的街巷里飘来荡去。
叶凌云把干草往耳朵边拢了拢，那歌声便闷了下去，只剩下风从破庙门外灌进来的呼呼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松开了攥着的羊皮袄衣角。干草堆里还残留着白天的凉气，但他胃里有那碗热面垫着，倒也不觉得难熬。
不多时，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胸口那道破衣遮住的皮肤下，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闪了一瞬。光很弱，被干草堆的阴影遮了大半，就算有人站在旁边也未必能看清。然后它又沉了下去，像是从未出现过。
庙外那个醉鬼还在唱歌，调子歪得找不着北。野狗已经不叫了。
千里之外，云国都城。
护国法师岑千机盘膝坐在观星台上，身周悬浮着七枚青铜阵盘。阵盘上的法则纹路正在以某种极缓慢的规律流转，映得他苍老的面容忽明忽暗。
忽然，七枚阵盘同时震颤了一下。
岑千机猛地睁开双眼。他感应到了——在北境的方向，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法则波动一闪而逝。那种波动的频率不属于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种法则体系。
“兵解法眼。”岑千机低声说出这四个字。
八百年来，他只在古籍中见过关于这种传承的记载。以目观阵，以心破法。天生即存，非修而得。上一个拥有这种天赋的人，后来成了仙宫的守门人。
而现在，这道波动来自北境边城。那座只有三百守军、城墙年久失修、随时可能被赤炎铁骑踏平的边陲小城。
岑千机沉默片刻，翻手取出一枚玉符，以神念在其中刻下一道密令。玉符化作一道流光，往北境方向飞去。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七枚阵盘继续缓缓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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