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亮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雪原上一片漆黑。赤炎军的佯攻停了两个时辰，骑兵撤回山口休整，移动阵盘的法则噪音却一刻没停。那几台阵盘还在北边山坡上持续释放法则杂波，暗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殷无极的算盘打得很精——即使骑兵不冲，法则噪音也要压着守军，让叶凌云的兵解法眼无法关闭。
铁无双已经在弩炮台前坐了两个时辰。他把绞盘摇到十三圈，弩箭装槽，拇指搭在悬刀上。四百五十步外的山坡上，三台移动阵盘排成一排，每台阵盘周围有四个赤炎士兵守卫。老弩兵趴在弩臂旁边，用手指沿着辅纹的校准线又抹了一遍。辅纹在夜色中泛着稳定的淡青色光芒，没有发抖。
“三台阵盘，一台一箭。第一台打核心阵纹，第二台打阵盘底座的校准器，第三台打阵盘与战旗的连接铜缆。”姜子轩蹲在垛口后面，用炭笔在城砖上画了三个圈，“三箭必须一口气射出去，中间不能停顿。第一台阵盘被命中之后，守卫会立刻把剩下两台往后拖。必须在他们拖走之前全部打掉。四息之内，三箭，三台。”
铁无双没有回答。他把三支弩箭依次排在弩炮旁边的木架上，箭头分别刻了不同颜色的标记——第一支箭头刻了红漆，用来打核心阵纹；第二支刻了青漆，用来打校准器；第三支刻了白漆，用来打连接铜缆。他把第一支弩箭推进发射槽，透过望山锁定了第一台移动阵盘核心阵纹的位置。核心阵纹在阵盘正中央，拳头大小，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第二台移动阵盘的校准器在底座右下方，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盒子。第三台阵盘与战旗之间的连接铜缆在阵盘后方十步的位置，一根拇指粗的铜线在雪地上蜿蜒而过。
“第一箭打核心阵纹，阵盘法则回路中断。第二箭打校准器，阵盘频率失调。第三箭打铜缆，阵盘与战旗的法则连接切断。”铁无双的拇指按在悬刀上，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扣下悬刀。
第一支弩箭越过四百五十步的夜色，正中第一台移动阵盘核心阵纹。箭头穿透青铜外壳的瞬间，法则回路中断，阵盘表面的暗红色光芒猛地一暗。四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弩箭已经射穿了第二台阵盘底座右下方的校准器。青铜盒子炸开，校准器内部的法则纹路全部暴露在空气中，频率失调让阵盘开始发出尖锐的嘶鸣。守卫开始拖着第三台阵盘往后撤，但阵盘沉重，四轮马车在雪地上掉头需要时间。铁无双的第三支弩箭已经到了。箭矢精准地穿透了连接铜缆，铜缆断口的法则能量“嗤”的一声释放出来，在雪地上炸出一小团暗红色的火花。连接铜缆一断，阵盘与战旗之间的法则共振瞬间消失，阵盘彻底沉默。
三箭，四息，三台阵盘全部摧毁。山坡上的法则噪音戛然而止，笼罩在边城上空的法则是干扰网在几息之内消散干净。叶凌云眉心的金色火焰跳了一下，兵解法眼终于可以关上了。视野中那些闪烁的金色雪花全部消失，只剩下夜色里赤炎营地星星点点的篝火。他没有立刻关眼，而是抓住这个噪音消失的窗口往北边扫了一眼——山口方向那层暗红色光晕还在，但光晕中多了一道极其凝聚的赤红色光核。光核周围的法则纹路比其他位置密得多，正在以某种极缓慢的规律脉动。那是殷无极中军本阵的核心位置。
“殷无极的中军本阵就在山口后面，距离不超过三十里。他的暗伤还在，光核脉动有滞涩——右肩位置的法则是纹路每隔几息会出现一次微弱的断裂。”叶凌云把兵解法眼关掉，用手指抹掉眼角渗出的血迹，“铁无双把阵盘打掉了，噪音停了，现在他的法则感知也被切断了一部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的位置。这是最好的机会——声东击西的下一步，现在就去摸他的侧翼。”
他在夜色中带着二十人从西墙侧门摸出去。叶凌云走在最前面，匕首已经拔出来了，刃口在夜色中泛着被磨刀石打磨过无数遍的青灰色光泽。二十个人的脚步声被北风卷着雪粒打在城墙上的沙沙声完全盖住。他们沿着城墙根绕到西墙外面那片枯草丛，枯草有半人高，被雪压弯了腰，人蹲在里面根本看不出来。
东墙外面是赤炎军的侧翼营地。白天佯攻的骑兵全部撤回了这里休整，帐篷外面挂着铁甲，篝火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哨兵靠在帐篷柱子上打盹，马匹在临时搭的马棚里嚼干草，尾巴一甩一甩的。最外围是几辆攻城器械的残骸——上次移动阵盘自毁时被冲击波炸坏的撞车和云梯还堆在那里，车架散了，云梯的支架断了，但有几辆撞车的轮轴还能用，辎重营的工匠已经用粗木条暂时加固过了。
“那些撞车还能用。烧了它们，下次攻城就只能靠人抬。”叶凌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突击队员散开，把火油罐摔碎在撞车残骸和帐篷外面的粮草堆上。火折子丢上去，火苗从枯草中窜起来，干燥的攻城器械残骸在火油助燃下烧得极快，几息的功夫整排撞车残骸就变成了几座燃烧的小山。火势蔓延到旁边的马棚，马匹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冲出马棚，在营地里乱窜，踩翻了帐篷和兵器架。侧翼营地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在拽受惊的马，有的拿着水桶往粮草堆上泼水，有的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不知所措。没有人注意到有一队人已经沿着枯草丛撤回了西墙。
叶凌云最后一个钻进侧门。铁闩落下的时候，他靠在石墙上喘了口气，把手里的火油罐碎片扔在墙角。铁无双从城墙上走下来，手里还拎着那把猎弓，弓臂上的铜丝加固在夜色中反着微光。
“三台阵盘全毁，撞车残骸和一部分粮草也烧了。明天天亮之后殷无极会发现，他用来消耗守军的法则噪音没了，攻城器械残部也没了。”铁无双把弓挂在背上，在井台边灌了一口水。
姜子轩从城墙上探出头，把一张新画的推演图从垛口上往下递。“殷无极的下一步是直接发动总攻。他的本阵离这里只有三十里，佯攻战术被破之后他不会再有耐心消耗下去。他会趁着我们疲惫、趁着城墙裂缝还没有完全稳固，用他的法则领域亲自攻城。在这之前，必须守住北墙那一段裂缝——那是他最可能集中冲击的位置。”
叶凌云靠在墙上，把匕首刃口上沾的火油在裤子上蹭干净。“怎么守？”
“暂时用弩炮和阵盘联合防御。弩炮压制他的法则领域外围，阵盘维持城墙屏障。但撑不了太久——弩箭只剩不到三十支，阵盘能量也不多了。坚持到韩拓的支援赶到，或者坚持到殷无极暗伤发作——他亲自展开领域的时候，右肩旧伤会出现法则断裂。抓住那个断裂窗口就能逼退他。上次你能在焚血领域里看到他的暗伤位置，这次也能。”
叶凌云没有接话。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夜色尽头那团赤红色的光核还在脉动，脉动中那道极细微的断裂每隔几息就出现一次，又迅速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着。殷无极在用自己的修为硬撑，撑不了太久——但足够撑到发动一次全力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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