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收回领域的当天夜里,边城下了一场小雪。守军在城墙上留了最低限度的哨兵,其余人全部回营房睡觉。这是开战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所有人都知道殷无极的暗伤恶化了,焚天炉还没运到,赤炎军短期内不会再发动总攻。
但姜子轩没有睡。他蹲在角屋的墙前,炭笔在墙上画了整整一夜。画的不再是推演图,而是边城地下通道的完整网络——秦武用了十五年时间把前朝留下的地道挖成了四通八达的巷道系统,每条巷道都有至少两个出口,出口外面是事先踩好的撤退路线。这些信息以前只有秦武和老兵知道,现在被姜子轩一条一条地画在了墙上。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炭笔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满手的炭灰,走到秦武的军帐里。
“我们需要撤。”他把一张刚写好的推演图放在秦武的长案上,推演图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赤炎军兵力补充速度、焚天炉运抵时间预估和边城防御资源消耗曲线的对比数据,“殷无极的暗伤大概需要十天恢复。焚天炉最晚会在八天内运抵前线——从赤炎后方仓库到山口,正常运输需要七天,暴风雪已经停了,道路畅通,他们不会再拖延。焚天炉一到,殷无极用它压制暗伤之后,就可以把自己全部法则之力腾出来攻城。焚天炉的威力不是移动阵盘能比的——它能从法则层面熔毁整段城墙。我们手上的守城资源已经见底了,弩箭只剩不到三十支,阵盘能量不到两成,城墙北段裂缝虽然被叶凌云疏导过,但能承受的法则冲击是有限的。坦率地说,以现在的状态去扛焚天炉的全力一击,城墙会垮。所以不能硬扛。趁焚天炉还没到、趁赤炎军还在休整,把全城百姓和伤兵从地道里撤走。”
“往哪撤?”秦武问。
“万骨沼泽。赤炎军没有配发沼泽防护装备——他们的征调优先级是焚天炉优先于沼泽法器,这个漏洞从开战到现在一直没有被堵上。沼泽里的妖兽只攻击落单的人和受伤的动物,大队人马一起行动妖兽会主动避开。穿过沼泽绕到天霄城后方,只需要两天。天霄城有韩拓的五千驻军,百姓到了那边就能安全。”
“全城百姓加上伤兵,少说也有好几百人。从地道撤到沼泽入口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现在开始准备,分批走,明天天黑之前全部撤完。但有一个问题——不能让赤炎人发现城里正在撤退。如果拓跋烈发现城墙上的守军少了,他会立刻发动试探性攻击。一旦他发现城里是空的,焚天炉还没运到也会提前攻城。”姜子轩把推演图翻过来,正面画着一套完整的掩护方案,“所以需要空城计。城墙上留阵盘继续运转,留弩炮在原位,留稻草人穿破旧军服插在垛口上。赤炎人从远处看过来,只会看到城墙上有守军、阵盘在发光、弩炮在值守。他们不会想到城里已经空了。上次从赤炎斥候身上缴获的那面信号旗还在——把它挂在旗杆上。城墙上挂赤炎信号旗,外面的人看到旗子还在发光,会以为城里还有赤炎守军。两面配合,至少能多争取到一天时间。洛姑娘的血脉阵法可以干扰焚天炉的封印系统,让它的封印误以为炉身受到攻击而自动锁死——这能额外再争取两到三天。加上空城计争取的一天,总共三到四天。够百姓安全撤到天霄城,也够韩拓的援军从侧面迂回到位。等殷无极发现城里空了的时候,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秦武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城墙上那些还在打瞌睡的哨兵和垛口上插着的残破军旗。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照在校场上——那里堆着修补城墙剩下的木板和沙袋,几辆独轮车歪在墙角,车架上还沾着昨天运伤员留下的血迹。他转身走回长案前,把腰刀解下来搁在推演图上。“就这么定了。今天开始撤。”
撤退在当天上午开始。秦武亲自在地道里指挥,把百姓分成几批依次从东墙根下的石板入口进入地道。络腮胡子校尉在巷道里带路,每条岔路口都用炭笔画了箭头——往北是死路,往南是出口。老弱妇孺走在队伍中间,伤兵被担架抬着,还能走的老兵扛着最后一点军粮和备用兵器。城墙上留了最低限度的守军在垛口之间来回走动,换岗的哨兵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位置,让远处观察的赤炎斥候以为守军还在正常值守。阵盘仍在运转,薄弱的青色屏障笼罩着城墙。弩炮台上立着穿破旧军服的稻草人,铁盔压得很低,从远处看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洛清漪在东墙根的石板入口前指挥百姓依次进入地道。她手里拿着那张碎布头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沼泽里每一处清水点和安全宿营点。血脉冲法器已经提前架设在阵盘旁边——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青铜阵盘,表面刻着千羽皇族的重明鸟阵纹,阵纹的编织方式和云国军方的辐射型结构完全不同,每一根纹路都像鸟羽一样交错编织,没有固定节点,无法被常规手段校准或破解。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法器,封存着千羽皇族完整的守护法则。她要用它去干扰焚天炉的封印系统——一旦激活,这枚阵盘会释放千羽皇族的血脉共鸣,让焚天炉的封印误以为炉身受到同源法则攻击而自动进入安全锁死状态。
“等我激活了血脉阵法,焚天炉的封印就会被锁死。锁死之后没有殷无极本人亲自重新校准封印,炉子就是一块废铁。你们到了沼泽之后不要等我——我带面馆的老街坊们走最后一批,走之前还要给城墙上的稻草人换一次位置。赤炎斥候每天傍晚都会清点城墙上的人数和稻草人位置,必须让他们看到稻草人还在,看不到任何异常。”洛清漪把碎布头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灶台上还有最后一屉荞麦馒头,蒸好了分给最后一批走的人。到了天霄城,大家都安全了。我娘在天上看着,她会护着我们的。”
叶凌云站在她面前。“你激活阵法的时候是一个人。如果赤炎斥候发现了异常——”
“不会发现。我用稻草人拖住他们,用阵法干扰争取时间。争取到足够时间之后我就撤进地道,追上最后一批百姓。面馆的灶台我收拾干净了,你最爱吃的荞麦馒头给你留了三个,用粗布包着放在灶台上。别凉了再吃——凉了硬,对胃不好。”
洛清漪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灰色的磨刀石,放在叶凌云手心里。“这个你拿着。路上匕首卷了刃就磨。等我追上队伍,你再还给我。你上次说打完仗陪我去千羽,我要你活着走到凤鸣城——你要是死了,谁陪我走到凤鸣城?”
叶凌云把磨刀石握在掌心里,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骨头。他捏住洛清漪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她颧骨上——那个位置是她上次缝伤口时用指尖反复按过的,皮肤温润,带着揉面留下的薄茧。他低头看着她,把她的脸转向晨光里。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和平时一样——不在他面前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角那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然后他松开手。“灶台上的馒头我拿了。沼泽里你自己当心,别踩软泥地,妖兽叫的时候蹲下来。”
洛清漪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了一下。她的手上有揉面留下的薄茧,虎口处还有劈柴磨出的水泡。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往阵盘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当真。
“你也当心。我走了。千羽路很远,你得活着才能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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