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城到云都，走苍云古道再转云国官道，骑马要五天，步行要十天。叶凌云和铁无双没有马。他们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歇，走了六天。路上经过青石镇的时候，驿站还在，灶台还是全天烧着的，但镇子里已经没有难民了。掌柜的说天霄城大捷之后北境的难民陆续返乡，边城方向也有人在往回走。
第七天早晨，云都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铁无双在官道边上停下了脚步。他见过天霄城的城墙——厚重、结实，是北境第一要塞。但云都的城墙和天霄城完全不同。云都的城墙不是用青砖砌的，是用一种暗沉沉的玄色条石垒成的，条石表面刻满了层层叠叠的法则阵纹。那些阵纹在缓慢地流动，从城墙根一直流转到城垛，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石面上缓缓爬行。九座城门分布在城墙的九个方位，每座城门上方都嵌着一块巨大的青铜阵盘，阵盘上的法则光芒在晨光里泛着不同的颜色——玄武门偏青，朱雀门偏赤，白虎门偏白。那是九种不同的法则禁制，每一道禁制都能单独挡住一支千人队的冲击。
“这城墙比天霄城厚三倍不止。”铁无双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挂在腰间，弓臂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不止。”叶凌云已经打开了兵解法眼。视野中云都的城墙变成了一张极其复杂的法则网络——九座城门上的阵盘是九个主节点，每个主节点下面又分出数十条支线阵纹，支线阵纹再连接城墙上无数个小节点。整个防御体系的法则纹路层层叠叠，互相交错。他的兵解法眼能看穿这座迷宫的结构，但也看到了七处破绽——阵纹交汇的位置有几条辅助阵纹断了，是年久失修造成的。他把兵解法眼关掉，眉心的刺痛缓了下来。七处破绽的位置他记住了。
两个人走到玄武门前。玄武门是云都九门中最北边的一座，通往北境的官道入口。门口站了两排守城兵，铁甲擦得锃亮，铁甲上刻着云国羽林军的专属法则烙印——淡青色的阵纹，和边城军械库里那些旧兵器上的烙印完全不同。一个络腮胡子的什长拦住了他们，上下打量了叶凌云一番——破羊皮袄，腰间挂两把刀，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伤疤。身后的猎户背上挂着一张角虎大筋的长弓，弓臂上缠着铜丝加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猎户用的家伙。
“从哪来的？进城干什么？”
“北境边城。来演武司报到。”叶凌云把秦武的腰刀解下来递过去。
什长接过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身上的云国军械局铭文，又看了看叶凌云脸上的伤疤，把刀还给叶凌云。“进去吧。演武司在城东，顺着玄武大街往东走，过了钟鼓楼往南拐就到了。不过我跟你透个底——演武司最近不收人。朝中正在整顿军制，这个月的考核名额都被世家子弟占了。你要是没有世家的推荐信，连演武司的门都进不去。”
“多谢。”
两个人穿过玄武门的城门洞。城门洞有十几丈深，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法则加固阵纹，脚下的石板被无数车马碾得光滑如镜。走出城门洞的瞬间，云都城的内景扑面而来——玄武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全是两三层高的砖木楼房，店铺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街上人来人往，有推独轮车的商贩，有挑担子的货郎，有穿着绸缎的世家子弟，也有满身补丁的乞丐。空气里混着炊饼的麦香、药铺的草药味和马粪的臭气。
铁无双在街上站了好一阵。他在山里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最大的城是边城，最多的人是天霄城校场上集结的五千守军。云都这条街比天霄城整个校场还大，街上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多。他把猎弓往肩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跟在叶凌云身后。
两个人沿着玄武大街往东走。路过钟鼓楼的时候，叶凌云抬头看了一眼——钟鼓楼是云都最高的建筑，楼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钟身上刻满了法则阵纹。姜子轩说过，这口钟是云都防御体系的总控枢纽，一旦敲响，九座城门的法则禁制会同时激活。
从钟鼓楼往南拐，走了不到半里路，演武司的大门出现在街对面。大门是用铁木做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演武司”三个大字。门两侧各站了一个铁甲卫士，铁甲上的法则烙印比守城门的羽林军更密。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发亮，石阶两侧各摆了一排兵器架，上面插着长戟和斧钺。
但大门关着。门楣下方贴着一张告示，墨迹很新。告示上写着——“奉兵部令，演武司本月考核名额已满，暂不开放报名。下月初一重开。凡欲报考者，需持世家举荐信或边军都督府保函方可入内。”
铁无双不认识几个字，叶凌云念给他听。听完之后他把弓往肩上提了提。“门都不让进。”
叶凌云转过身，沿着演武司的外墙往东走。姜子轩临走前给他画过云都九门的布局图，上面标注了演武司主簿孙诚的住处位置。孙诚是秦武的旧部，当年在云都当侍卫的时候和秦武同住一个营房。如果能找到这个人，至少能递上话。演武司的外墙很长，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拐过一个转角。转角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演武司丢弃的破旧兵器——木刀、断弦的弓、裂了口的皮盾。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铁皮包边，门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了。但门没锁——锁被人从门框上撬了下来，歪在一边。
叶凌云蹲下来看了看锁孔。锁孔边缘的撬痕很新，铜锈还没长出来，是最近两三天撬的。他推了一下门，铁皮门无声地往里面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和隐约的兵器碰撞声。那声音不是校场上练兵的整齐节奏，而是零散的、急促的金属撞击声——有人在私下比试。
他把门推开一道够侧身进去的缝，钻了进去。铁无双紧跟其后，顺手把门重新掩上。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甬道，甬道尽头有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兵器碰撞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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