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赤炎斥候又来了。
这次不是四五个伪装成皮货商的探子,是一整队轻骑。马蹄声在子时响起,从北边山口方向一路往边城逼近,速度不快,马蹄声时停时续——他们在沿途做标记。姜子轩趴在垛口上听了半柱香的功夫,转头对叶凌云说:“至少八匹马。在沿路插标记旗。”
“标记旗?”
“给后续部队指路的。和木桩一样,每隔一段插一面,骑兵跟着旗子跑就不会在黑夜里偏航。”姜子轩用炭笔在垛口上画了一道线,“上次那批斥候被我们抓了之后他们学聪明了——不进城,不靠近城墙,只在城外远处做标记。标记做完就走。等后续部队沿着标记摸到城下,我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铁无双已经把弓弦检查了一遍,箭囊挂在腰间,里面插着二十支新削的羽箭。他靠在垛口上,往北边的夜色里看了一眼。“八匹马,在雪地里做标记。标记旗的反光在月光下能看到——他们每插一面旗,旗面被风吹动的时候会反一下光。我刚才数了,已经插了七面,从山口往这边一路插过来。再往前插就要插到护城河外边那片荒地了。”
“不能让他们插完。”秦武的声音从城楼里传出来。他披着铁甲走出来,腰刀挂在腰间。他走到垛口边,往北边看了一阵,然后转向叶凌云,“你上次说,主街上可以设伏。”
“可以。主街两边都是巷道,城门打开之后骑兵冲进来,巷道里的伏兵从两侧杀出,能把骑兵前锋堵死在主街中段。”叶凌云用手指在垛口上画了一道竖线,“但前提是他们的骑兵真的冲进来。如果他们只是在城外做标记,不会进城。”
“那就引他们进来。”姜子轩用炭笔在垛口上画了一个圈,“标记旗插到护城河边的时候,他们一定会靠近城墙来观察城门结构——这是斥候的任务,不看清城门的厚度和材质,标记旗就等于白插。我们在城门口给他们留一点光——火把灭掉一半,让城门洞子看起来比平时暗。他们摸到护城河边上的时候,铁无双的弓先动手。射倒最后面那个,断他们的退路。其余的人会本能地往城门方向跑——因为那是最近的掩体。”
“然后城门打开,他们冲进来,我们的人在巷道里伏击。”秦武点了点头,“谁去巷道里埋伏?”
“我去。”络腮胡子校尉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拎着一柄短刀,“主街两边我熟,每条巷子的宽窄都知道。我带三十个人,分两路蹲在城门口左右两侧的巷子里。骑兵冲进来之后先放他们过去,等他们跑到主街中段再杀出来,两头堵死。”
部署在半个时辰内完成。络腮胡子带了三十个老兵下了城墙,分两路蹲进主街两侧的巷道。铁无双留在城墙上,箭囊搁在垛口上,位置选在北墙正门上方——从那里射护城河边的目标,俯角正好。叶凌云和秦武守在城门口,城门内侧的沙袋全部搬开,门闩涂了油,开门时不会出声。
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雪地上只有一层模糊的灰光。赤炎斥候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护城河边上停了下来。叶凌云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八个骑兵,全部轻装,没有披重甲。每个人的马鞍后面都挂着一捆标记旗,旗面在夜风中微微抖动。领头的骑手翻身下马,走到护城河边蹲下来,往城门方向看了好一阵。
城门洞子里的火把灭了一半,光线比平时暗得多。领头那个斥候盯着城门看了十几息,然后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八个骑兵全部下马,留一个人牵马,其余七个人拔出腰刀,弓着腰往护城河这边摸过来。他们的目标是城门——不是攻城,是摸到城门下面,用手摸一摸门板的厚度和材质,确认是铁包木还是纯木。
铁无双的弓弦响了。角虎大筋的弓弦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箭矢越过护城河,正中牵马那个斥候的右腿。斥候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马匹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往北跑了。剩下的七个斥候同时回头,看到同伴倒在雪地上,马已经跑了。
“有埋伏!”领头斥候喊了一声,七个人转身就往城门方向跑——护城河边没有任何掩体,最近的遮蔽物就是城门洞子。
“开门。”秦武说。
城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七个斥候看到了城门缝隙里的火光,本能地朝那道缝隙冲过去。第一个斥候侧身挤进城门洞的瞬间,一把短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膝盖窝。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后面的人来不及刹车全部涌了进来。七个斥候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络腮胡子从巷道里杀出来,三十个老兵把城门洞两头堵死。
“刀放下!”络腮胡子一矛捅在最后一个斥候的刀柄上,马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城墙上。其余几个斥候被三倍于己的老兵团团围住,短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从铁无双放箭到七个斥候全部被制伏,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八个斥候,一个被射穿了腿,七个被生擒。缴获标记旗四十三面,马八匹。
秦武蹲在被俘的领头斥候面前,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画的是边城以北的兵力部署——城墙高度、守军数量、弩炮位置,每一样都标得清清楚楚。画图的人用的不是简笔,是军用绘图法,比例和方位都画得很专业。
“这张图是谁画的?”秦武把羊皮地图摊在斥候面前。
领头斥候咬着牙不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们先锋军的参谋画的。普通斥候不会军用绘图法。”秦武站起来,把羊皮地图递给叶凌云,“上面标了弩炮的位置。他们在城外插木桩做标记,就是为了给骑兵冲锋标距离。这张图上还标了弩炮的射界——他们知道弩炮是唯一能远程打击骑兵的武器,所以提前画好了弩炮的覆盖范围。冲锋的时候会尽量避开弩炮的正面射界,从两侧绕。”
叶凌云接过地图看了一遍。弩炮的位置标得很准,就在北墙正中偏西的位置。射界也画得大差不差,用虚线标出了弩炮的有效射程范围。但铁无双把弩炮重新调校过,原来的新弦配新辅纹让射程和仰角都有了变化,远超这张地图上标注的范围。这是他们不知道的。他们把地图还给秦武,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被射穿了腿的斥候,伤口在大腿上,没伤到骨头,但出血不少。他让旁边的老兵撕了条布带扎紧伤口止血,然后站起来走到城门口,看着北边雪原上那些还没插完的标记旗。
姜子轩从城墙上走下来,手里捏着炭笔,把一叠纸递给秦武。“这是刚才从他们马鞍后面的皮袋里搜出来的。每面标记旗对应一个编号,编号下面标注了距离和方位。从山口到护城河一共标了四十三面旗,对应四十三段行军路线。后续部队只要跟着这些旗子跑,就能在完全黑暗中保持冲锋阵型不散。而且这些旗子不是随便插的——每一面旗的位置都避开了弩炮的正面射界,是事先算好的。他们知道弩炮的覆盖范围,故意把冲锋路线画在了弩炮射界的边缘。”
“弩炮射程变了。他们按原来的射程画的路线,现在全在咱们的覆盖范围之内。”秦武把羊皮地图折好收进怀里,“今晚抓了八个,他们的先锋军会知道这里有人能抓斥候。下一波来的就不是斥候了。”他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往城楼上走,“明天开始,所有人上城墙备战。弩炮全天候值守,阵盘能量储备全部检查一遍。他们要给后续部队标路,咱们就在路上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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