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凌云去面馆筛煤渣。洛清漪把筛子递给他，又给了他一双她自己缝的粗布手套，针脚细密，虎口处多加了一层布。叶凌云接过手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没说什么，戴上就开始干活。
煤渣堆在后院墙角，被雪水浸得湿沉。叶凌云把筛子架在木桶上，一锹一锹地铲进去，筛下来的细煤渣落在桶里，粗块的留在筛子上。这个活不费力，但费时间。他干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筛完，手套的虎口处磨出了一层黑亮的煤粉。
洛清漪端了碗水出来搁在台阶上。叶凌云摘下手套，蹲在台阶上喝水。水是井水，冰凉清甜，喝下去胃里一阵清爽。
“明天还有活吗？”
“煤渣筛完了。”洛清漪靠在门框上，“你天天找活干，不累？”
“不干活没饭吃。”
“你现在不是在帮守城兵抓斥候吗？秦偏将没给你发粮饷？”
“发了。但粮饷是粮饷，干活是干活。你这儿的活不能因为你发了粮饷就不干了。欠你的面钱还没还完。”
洛清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水碗收走，走到灶台边继续揉面。叶凌云把筛好的煤渣端进灶房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推门走了。
回到城楼的时候，姜子轩正蹲在角屋墙前，手里捏着半截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纸。墙上已经画了好几条线，都标注了数字和箭头。
“老张跟我说，赤炎人的斥候昨天夜里又出来活动了。这次不是找路，是在城北的荒地里插木桩。木桩排成一排，间距很均匀，从山脚一直插到护城河边上。”姜子轩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排小点，“插木桩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叶凌云在椅子上坐下来。“标距离。骑兵冲锋的时候需要知道离城墙还有多少步，不同的距离用不同的冲法。”
“没错。三百步以上是慢跑，两百步开始加速，一百步全力冲刺。如果在全力冲刺的阶段被打断，马匹的冲击力就会大打折扣。”姜子轩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圈，“那台法则弩炮的射程被修过之后能打多少步？”
“上次试射打了六百步。弩弦是老的，不敢拉太满，如果换新弦还能再远一些。”
“六百步。他们的木桩从山脚插到护城河边，最远的一根离城墙大概四百步。木桩的位置就是他们骑兵开始冲锋的位置。四百步——在弩炮射程之内。”姜子轩把炭笔夹在耳朵上，“只要弩炮打得够准，在他们开始加速之前就能打乱他们的阵型。”
铁无双推门进来，背上扛着一根新削的弩弦。他把弩弦搁在桌上，拿起水瓢灌了一口。“从军械库里找的。老军械士说这根弦是三年前配发的备用弦，一直没拆封，牛筋的，比现在弩炮上那根旧弦粗一圈。”
“能装上吗？”
“试过了。装得上。但弩臂太老，上次叶凌云用疏导阵纹绕过了断裂的主阵纹，让弩炮重新运转了。但那几道疏导阵纹画的是备用副纹——副纹是用来应急的。满弓拉这根新弦，副纹未必撑得住，可能会烧断。”铁无双在桌边坐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我试射的时候只敢拉到七成，再往上拉，弩臂上的阵纹就开始发抖。”
姜子轩从耳朵上取下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曲线。“七成拉力射程大概多少？”
“不到五百步。够打到木桩的位置。”
“那就够了。不用满弓。”
叶凌云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城墙上那台法则弩炮。弩炮的弩臂上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阵纹，在兵解法眼里那些阵纹正在缓慢流动。主阵纹从弩臂根部一直延伸到弩梢，中间有一处断口——那是上次他修过的地方，用三道疏导线绕过了断口，将还在运转的法则能量引导到备用的副纹上。当时能救急，但副纹确实不是用来长期满负荷运转的，能量流过时会有阻力，阻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热，发热过了临界点就会烧断。
他看了好一阵，然后从铁无双手里接过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新的线。这条线没有绕过断口，而是从主阵纹的断口下方斜插过去，接在另一条之前没人注意到的辅纹上。这条辅纹比原来的副纹更粗，埋在弩臂深处，被表面的灰垢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条辅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姜子轩凑过来看。
“刚才。”叶凌云把炭笔还给铁无双，“上次修的时候只看到副纹，没注意到下面还有一层。这条辅纹藏得深，表面的灰垢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跟弩臂的颜色混在一起了。刚才阳光照在弩臂上的时候，角度正好，透过灰垢看到了下面有光在流动。”
铁无双拿着那张纸对着窗口看了好一阵。“你能把能量全部导到这条新辅纹上，它承受得住满弓拉新弦的拉力吗？不会烧断？”
“这条辅纹比副纹粗得多，是弩炮原有的主备用通道之一，只是长期被灰垢覆盖没人发现。主阵纹断了之后，能量应该走的就是这条辅纹，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人用灰垢封住了。只要把灰垢清理干净，让能量全部走这条辅纹，满弓拉新弦应该没问题。只是清理灰垢需要一点时间，而且必须很小心，不能伤到辅纹本身——辅纹埋在弩臂深处，工具伸不进去。”
铁无双把纸搁在桌上，抄起一把凿子转身就往外走。“清理灰垢的事我来。我在山里给角虎剔过骨头缝里的筋，手稳。你们别跟我抢。”
姜子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叶凌云。“你刚才说的那条辅纹——是被灰垢自然覆盖的，还是被人故意封住的？”
叶凌云沉默了一息。“有人故意封的。灰垢是涂上去的，不是积上去的。涂得很均匀，正好遮住整条辅纹。如果不是今天的阳光角度特别，根本发现不了。”
“十年前。”姜子轩把炭笔往桌上一丢，“十年前有人故意封了这条辅纹。那时候也是这个人在军械库里做了手脚。这个人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如果还活着，他为什么要把边城所有的重型法则装备全部废掉？”
叶凌云没有回答。铁无双在外面喊了一声——“灰垢清干净了！过来看！”
三个人走到弩炮台前。铁无双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凿子，凿子尖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碎屑。弩臂深处的那条辅纹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青铜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泽，比旁边的副纹粗了不止一倍。
叶凌云蹲下来，用指尖沿着辅纹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手感平滑，没有断裂，没有裂纹。他站起来，对铁无双点了点头。铁无双把新弩弦绕上弩臂，绞盘收紧，弩弦绷紧时发出的嘎吱声比之前沉闷得多。绞盘转到十圈时，老弩兵趴在地上看弩臂，嘴里念叨着数字。弩臂上的阵纹开始发光，是一道完整的、稳定的青色的光流，从弩臂根部一直流到弩梢，铺纹承载着主阵纹的全部能量，没有发抖，没有闪烁。绞盘转到第十二圈时，老弩兵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是一种守了十年弩炮、终于看到它吃饱了力气的老兵才会有的表情。
“满弓。这条新弦配上这条辅纹，满弓没问题。弩炮的射程比之前远多了，但具体远多少不知道，得试一箭。不过弩箭不多，试射等于浪费一发。”
叶凌云往北看了一眼。“不用试。等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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