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铁无双把弩炮重新校了一遍。新辅纹配上新弩弦，绞盘能拉到十三圈，弩臂上的法则光流从根部一路亮到弩梢，不抖不闪。老弩兵趴在地上看了半天，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守了十年这炮，今天是它最有劲的一天。”
校完之后铁无双试了一箭。弩箭越过护城河，钉在四百步外一根赤炎人留下的木桩上，入木三尺，尾羽还在嗡嗡颤。老弩兵用炭笔在弩臂上画了一道新的校准线，比旧线偏了两度。
“旧线是按旧弦旧阵纹画的，打三百步。新线打四百步，偏两度。以后瞄四百步以内的目标用旧线，四百步到六百步用新线。”老弩兵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弩箭还剩不到四十支。试射浪费了一支，剩三十九。”
“够了。真打起来也射不了四十箭。”铁无双把绞盘松开，弩弦卸了力。他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山口方向没有动静，雪原上那些木桩和标记旗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姜子轩在角屋里画了一夜图。叶凌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脸压在一张新画的推演图上。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赤炎军的法则战旗结构——火焰纹章的位置、法则纹路的走向、所有已知节点的标注。他在每个节点旁边都写了推演结论，炭笔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认识。
“你看这个。”姜子轩把那张纸推到叶凌云面前，用手指点着旗面正中央火焰纹章偏左一寸的位置。纸上画着一个被反复圈了好几次的小圈，“上次那面军旗上的暗点在这个位置。昨晚从斥候身上又搜出来一面小型信号旗，旗面上的暗点也在同样的位置。我把两次看到的法则波动频率做了对比——暗点的漂移周期都是三息半，不是随机的，是固定的。赤炎军的军旗是批量炼制的，暗点的位置和漂移周期在所有旗面上都是一样的。只要打中这个暗点，任何一面赤炎军旗的法则加持都会中断。”
“所有旗都一样？”
“所有。从最大的法则战旗到最小的斥候信号旗，火焰纹章的法则结构完全一致——同一个阵盘模子刻出来的。这是批量炼制法则装备的特点。优点是能快速装备全军，缺点是一旦被找到破绽，整个体系的每一面旗都有同样的破绽。”姜子轩用手指在纸上画了一圈，“战场上只要精准命中这个暗点，一整队赤炎军的法则加持就会废掉。你上次说，暗点怎么打？”
“用弩箭打太小了，需要精准命中暗点。弩炮打不了那么细，但弩箭可以。铁无双的角虎大筋弓弦能射到暗点那么小的目标。问题是暗点在漂移，三息半一个来回。”
“铁无双能打移动靶吗？”
“角虎跑起来比旗面漂移快得多。射得中角虎就射得中暗点。”
姜子轩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那就行了。回头让他打旗的时候瞄准暗点，一箭废一面旗。”
午后，秦武在城楼上开会。络腮胡子校尉带着昨晚抓的八个俘虏下了地道，关在东墙根下面的石牢里。俘虏身上的标记旗、羊皮地图和信号旗全部摆在桌上，摊了半桌。秦武拿起那面信号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旗面上的火焰纹章在昏暗的城楼里泛着暗沉沉的红光，丝线本身在发光，有真正的火焰被封在旗面里缓慢燃烧。
“这面旗上的火焰纹章——和你上次在军械库里修的那台阵盘上的阵纹，是不是同一个体系的？”
叶凌云接过信号旗，打开兵解法眼看了一眼。旗面上的法则纹路在他视野中变成了一张发光的网，火焰纹章正中心偏左一寸的位置，那个暗点正在以三息半的周期缓慢漂移。和军械库里那台报废阵盘核心上的阵纹结构对比了一下——阵盘的法则回路是云国军方标准体系，基频和这面赤炎军旗完全不同。但两者的汇聚节点结构有相似之处：都是从一个核心节点向外辐射若干条主阵纹，每条主阵纹再分支出更细的支线。这种辐射型结构在法则阵盘中很常见，不算同源，但在某些极端条件下可能产生法则共鸣，互相干扰。他关掉兵解法眼，把旗放回桌上。
“不是一个体系。赤炎军旗的法则基频和云国阵盘完全不同。但结构有相似之处，都是辐射型汇聚节点。如果频率相近，可能会互相干扰。”
“干扰会有什么效果？”
“看频率差距。差距大就各转各的，差距小就互相拖慢。上次我们修的那台阵盘和这面旗的频率差距大概在多少，需要测。”
姜子轩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推演图的纸铺在桌上。他昨晚把角屋墙上所有关于赤炎军旗的记录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上次你修阵盘的时候，老军械士说阵盘的核心阵纹老化，能量输出不稳定。那台阵盘的核心阵纹基频应该是偏低了——老化阵盘的基频会往下漂。赤炎军旗的基频是固定的，因为它是新近批量炼制的。两个频率一高一低，差距大概在这个范围。”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标注了频率范围，“如果差距刚好在这个区间，可能会产生法则共振。共振一旦发生，阵盘和军旗会互相锁定，双方都无法正常运转——阵盘的法则输出波动会更剧烈，军旗上的法则加持也会失效。”
“共振能持续多久？”
“理论上直到一方的法则能量耗尽为止。但实际操作中，共振在能量耗尽之前就会烧毁一方的核心阵纹——通常是老化的那台先烧。如果我们主动用法则阵盘去共振他们的军旗，阵盘可能会烧掉。但如果只在关键时刻、对最关键的目标使用一次——比如他们的主战旗——用一台阵盘的代价换一面主战旗的失效，这买卖不算亏。”姜子轩把炭笔搁在纸上，看着秦武。
秦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老军械士那台阵盘，能量储备还剩多少？”
“不到两成。如果用来引发共振，撑不了多久，可能几十息就烧了。”
“用不了几十息。战场上几十息的法则真空足够改变战局。”秦武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北边山口方向，“把阵盘搬到弩炮台旁边。等他们来。”
叶凌云在城墙上站了好一阵。他往北边看了一眼——山口方向还是没有任何动静，雪原在午后阳光里反着刺眼的白光，木桩和标记旗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他想起昨晚抓的那个领头斥候蹲在护城河边盯着城门看的眼神——不是害怕，是在估算门板厚度。那种专注让他想起姜子轩蘸着酒在桌上画军阵图的样子。两个人在不同阵营，干的事却一模一样。
洛清漪端着碗走上城墙，碗里是刚熬好的骨头汤。她把碗放在垛口上，靠在垛口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昨晚又抓了人？”
“抓了八个。”
“你抓的？”
“铁无双放箭，络腮胡子堵巷道。我就是站在城门洞里关门。”
洛清漪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汤快凉了。”叶凌云端起碗灌了一口。骨头汤很寡，是马骨熬的，熬了两天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热气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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