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死猪肝般的酱紫色。
鬼方最后的战吼，已在一个时辰前被商戈斩断。如今，这片名为“鬼冢”的焦土上，只剩下风刮过尸骸的呜咽，以及秃鹫盘旋时翅膀切割空气的微弱嘶鸣。
血，汇成溪流，浸透了每一寸土地，让泥土变得又黑又黏。
止戈站在山丘之巅，玄鸟赤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他的“秩序之戈”斜指大地，暗金色的戈刃上，最后一滴血珠滑落，却没有滴入泥土，而是在半空中便蒸发成一缕虚无的白气。
他身披的玄晶战甲，漆黑如墨，完美地将夕阳的余晖吞噬殆尽。甲胄上，唯有肩铠处那尊展翅欲飞的金色玄鸟图腾，反射着冷漠而威严的光。
身为大商王朝第一神将，覆灭一个“不洁”的蛮族，对他而言，不过是完成一次例行的“净化”。鬼方拒绝“王化”，崇拜邪神，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帝”所建立的秩序的一种污染。
“将军，鬼方全族三万六千七百口，已尽数‘处理’完毕，无一活口。”副将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战后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位神将的狂热崇拜。
“嗯。”止戈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窝蚂蚁，“让‘清秽司’的人开始吧。”
“是！”
随着命令下达，一队穿着与普通士兵迥异的黑袍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战场。他们不带兵器，手中捧着的是一个个拳头大小、由透明晶石制成的罐子，以及形似调音叉的青铜法器。
他们无视了遍地的残肢断臂，径直走向那些尚有余温，或仍在抽搐的尸体。
其中一个黑袍人来到一位胸口被长矛贯穿的鬼方战士面前。那战士还未死透，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其中充满了对侵略者的无尽怨毒。
黑袍人蹲下身，脸上毫无怜悯，反而像个挑剔的工匠。他将手中的青铜法索，轻轻抵在那战士的眉心。
“嗡——”
一声低沉的蜂鸣响起。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比墨还黑的雾气，竟从那战士的七窍中被强行抽出，如同挣扎的触手，扭曲着被吸入青铜法器之中。随着黑雾的流失，那战士眼中的怨毒迅速消散，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洞。
黑袍人熟练地将法器对准晶石罐的开口，轻轻一抖，那团浓郁的黑雾便被“倒”了进去。罐子被盖上后，里面的黑雾仍在疯狂冲撞，仿佛是有生命的活物。
“上等的‘憎恨’，”黑袍人沙哑地评价了一句，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品质不错，可以作为‘帝宴’上的主料调味。”
另一边，一个黑袍人正对着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母亲尸体。那母亲死前，脸上满是无尽的“哀恸”与“绝望”。这些情绪同样被小心翼翼地采集、分类、装罐。
喜、怒、哀、乐、怨、憎、恨……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食材采集！
止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信仰告诉他，这是必要的。为了王朝的稳定，为了“帝”的安宁，这些“野生食材”必须被定期收割，他们的负面情绪必须被清理，以免污染整个餐盘。
他，止戈，就是“帝”最锋利的餐刀。
而此刻，就在不远处的一堆尸体之下，一双眼睛正透过层叠的臂膀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鹿鸣，鬼方族长的幼子。
他才十岁，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行自己的成人礼。一个时辰前，他的父亲用身体挡住了三支射向他的箭矢，他的母亲将他死死压在身下，用最后的体温和血肉，为他隔绝了死亡。
他没有哭，眼泪早已在目睹亲族被屠戮时流干。
他也没有动，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
他像一块石头，一块浸泡在血泊里的石头，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呼吸。
然而，当他看到那些黑袍人，看到他们从自己族人身上抽取着什么东西，听到他们口中那句“帝宴上的调味”时，一种比恐惧更深邃、比悲伤更刺骨的情绪，从他灵魂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那是一种……恨。
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恨意。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如神魔般屹立在山丘上的身影——那个身披玄鸟甲的神将，那个毁灭了他一切的刽子手。
恨意像毒藤，疯狂地缠绕住他幼小的心脏，然后注入四肢百骸。他那双本该清澈的眸子，此刻竟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着淡淡的黑气。
这股新生的、极致的“恨”，是如此的纯粹与美味，瞬间吸引了附近一个正在作业的黑袍人的注意。
“嗯？”
黑袍人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鹿鸣藏身的尸堆。他看到了那双从缝隙中透出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
“哈哈！意外之喜！”黑袍人发出一声惊喜的怪笑，“如此幼嫩的躯壳，竟能孕育出这般极品的‘怨憎’！这可是能让‘大祭司’都为之侧目的顶级香料！”
他一步步走来，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尸堆下的鹿鸣，心脏狂跳。他想逃，但身体却被死亡的阴影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怕，孩子。”黑袍人伸出枯瘦的手，拨开压在鹿鸣身上的尸体，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微笑，“你的痛苦，你的仇恨，都将成为无上荣光的一部分，被献于伟大的‘帝’……能成为‘帝食谱’上的一笔，是你永恒的荣耀。”
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更响亮的呵斥。
“还有一个活口？”
一名手持长矛的商朝士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没有黑袍人的“雅兴”，只知道将军的命令是“无一活口”。
他看到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鹿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仿佛在看一只肮脏的蟑螂。
“漏网之鱼！”
士兵懒得废话，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长矛化作一道寒光，对准鹿鸣那颗小小的头颅，猛地刺下！
矛尖在鹿鸣的瞳孔中急剧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没有闭眼。
在那生命的最后一瞬，他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山丘上那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
恨！
恨！
恨！！！
如果神要吃我，那我就……先吃了你这把神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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