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头和内脏。
鹿鸣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层层叠叠的、被夜色染成墨绿的树冠,月光被筛成破碎的银屑,零零星星地洒在他脸上,冰凉。
“醒了?”
一个声音,懒洋洋的,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不是幻觉。
鹿鸣猛地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被掏空了。
“省省吧,小子。”那个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就你那点可怜的‘恨’,刚够老子塞个牙缝,顺便把你从鬼门关前捞回来。现在你就是个空壳子,风一吹就散了。”
“……你是谁?”
鹿鸣的嘴唇没动,但这三个字,清晰地回响在自己的意识里。
“我是谁?问得好。”那声音像是伸了个懒腰,“你可以叫我……嗯,‘邻居’?一个在你脑子里住了下来的,倒霉邻居。”
“是你……吃了那根长矛?”鹿-鸣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幕,那不属于自己的、撕裂一切的饥饿感。
“不然呢?就凭你这小身板?”声音嗤笑了一声,“那破玩意儿又干又柴,一点味儿都没有。跟你说,小子,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想活,想报仇,就得……喂饱我。”
喂饱?
“用什么喂?”
“情绪。”那声音变得有些兴奋,像个饕客在点评菜单,“你之前那种恨,就不错。虽然量少了点,但够纯。还有恐惧、绝望、痛苦……啧啧,这些都是上好的食粮。越浓烈,越美味。”
鹿鸣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黑袍人,想起了他们手中的晶石罐子。
原来,自己身体里发生的,和那些人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一样!”
那声音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厉声喝道:“他们是‘采集’,是奴才在给主子备菜!而我们,是‘掠夺’!是强盗!是山大王!懂吗?他们是狗,我们是狼!”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鹿-鸣的意识里,透出十二万分的警惕。
“我?”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极其遥远的名字,“他们……叫我‘饕餮’。”
饕餮!
鬼方部落的传说里,那是能吞噬天地的上古第一凶兽!
“别怕,我要是想吃了你,你连骨头渣都不会剩。”饕餮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你这点血肉,不够老子打牙祭的。你那股子恨意,才是吸引我的东西。”
“你现在……是我的力量?”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饕餮循循善诱,“我是火,你是灶。火能不能烧旺,得看你这灶里,有多少柴。你的恨,就是最好的干柴。”
鹿鸣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山丘上那个如神魔般的身影。
止戈。
玄鸟战甲,秩序之戈。
那个男人,毁灭了他的一切。
“我要报仇。”鹿鸣的意识,像烧红的烙铁,烫出这四个字。
“这就对了嘛!”饕餮满意地笑了起来,“想报仇,就得有力量。想有力量,就得让老子吃饱。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
“你负责去找吃的,那些藏在人心里头的喜怒哀乐、怨憎恨意,都是。你把它们‘吃’了,喂给我。”
“我,就能得到你的力量,去杀了那个神将。”鹿鸣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一言为定!”饕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饥渴,“先从这林子里的野兽开始练练手吧……它们的恐惧,虽然味道寡淡,但好歹是肉。快,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无边的黑暗里,鹿鸣缓缓“闭”上了意识的双眼。
他没有选择。
……
三日后,商都,朝歌。
百丈高的城墙,由巨大的黑曜石垒砌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沉凝而肃杀的光。城墙之上,玄鸟赤旗迎风招展,仿佛一团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止戈率领的大军,在万众欢呼中,穿过巨大的城门。
“神将威武!”
“大商万胜!”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脸上洋溢着狂热崇拜的民众。他们向着止戈,向着他身后那些甲胄上还沾着血迹的士兵,抛洒着鲜花和彩带。
这是一场盛大的凯旋。
止戈骑在神骏的墨麒麟上,背脊挺得笔直,面无表情地接受着子民的朝拜。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欢呼的脸庞。
喜悦、崇敬、骄傲……
这些纯粹而热烈的情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涌向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台。在那里,它们将被大祭司献给沉睡的“帝”,化为滋养王朝的养分。
这是秩序。
是他,止戈,用手中的戈,用一场场“净化”,为大商换来的秩序。
可这一次,他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民众的欢呼声,在他耳中,竟渐渐变成了鬼方族人临死前的哀嚎。
那些被抛洒的鲜花,在他眼中,也染上了一层刺目的血色。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那个十岁孩子的眼神,以及……那根被硬生生“吃”掉的长矛。
“咔嚓……咔嚓……”
那声音,像魔咒,在他耳边萦绕不散。
一个活生生的“饕餮”。
《山海经》里记载的凶兽,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正常吗?
这,还在“帝”所建立的秩序之内吗?
“将军?”身旁的副将见他脸色有异,低声问道,“您不舒服?”
止戈回过神,缓缓摇头。
“没事。”
他再次看向这座宏伟、有序、繁华的都城。
第一次,他在这片繁华之下,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
与此同时。
朝歌,摘星台,神殿深处。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缭绕的、散发着安神香气的白色烟雾。
一个身穿黑袍、浑身散发着泥土和血腥味的人,正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大祭司……属下所言,句句属实!那……那东西,绝非凡物!它吞噬了精铁长矛,撞穿了玄铁甲!那股气息……那股吞噬一切的‘饥饿’感,和古籍里描述的‘饕餮’,一模一样!”
在他的前方,一片朦胧的纱幔之后,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身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黑袍人,正是从鬼方战场上逃回来的“清秽司”掌事。他不敢去见任何人,凭着清秽司的特殊令牌,一路闯到了这里,只为向商王朝地位最崇高、最神秘的大祭司——灵羽,汇报这个惊天的发现。
“一个活着的‘饕餮’……大祭司,这是凶兆,还是……还是‘帝’的启示?”黑袍人颤声问道。
许久,纱幔后才传来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
“知道了。”
声音空灵,缥缈,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此事,并非凶兆,也非启示。”
“那是‘帝’在净化鬼方秽土时,无意间惊扰的一缕上古残影罢了。它已遁入深山,不足为虑。”
“你,做得很好。但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再提起,包括商王。否则,便是泄露天机,神罚加身。”
黑袍人闻言,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遵命!谢大祭司解惑!”
“退下吧。”
“是!”
黑袍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连滚爬爬地退出了神殿。
脚步声彻底消失。
幽暗的神殿,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笑声,从纱幔后响起。
“呵……”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缓缓掀开了纱幔。
灵羽。
她穿着一身繁复而圣洁的白色祭袍,长发如瀑,眉心一点朱砂,美得不似凡人。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悲悯。
那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像暗夜里最狡猾的狐狸,闪烁着智谋、野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神殿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鼎前。
鼎内,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她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残影?不足为虑?”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满是篆文的鼎身上,轻轻划过。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个古老的图腾上。
那是一个狰狞的兽首,有首无身,一张大嘴,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饕餮。
“等了这么多年……”
“‘主菜’,有了信仰崩塌的裂痕。”
“这第二味关键的‘调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与另一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等待了千百年的事实。
“……也终于入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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