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玉盏,觥筹交错。
商王赐下的庆功宴,设在朝歌最奢华的琼林苑。殿内每一根盘龙金柱都亮得能晃瞎人眼,空气里浮动着美酒的醇香、烤肉的焦香,还有仕女们身上那股子甜得发腻的脂粉香。
这一切,都和止戈格格不入。
他端坐在主位,身前的案几上堆满了山珍海味,那只盛着“九酝春”的青铜爵,从宴席开始到现在,就没被他碰过一下。
酒是温的。
他的心,是冷的。
“将军!”一个满脸油光的大臣端着酒爵凑了过来,脚步都有些虚浮,“末将……哦不,下官敬您一杯!若不是将军神威,荡平了鬼方那群蛮子,我等哪有今日的安生日子哟!”
止戈抬眼,看着那张因狂喜和酒精而涨红的脸。
民众的脸上,是崇拜。
百官的脸上,是谄媚。
他们的“喜悦”,浓烈得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粘稠,滚烫,争先恐后地向着殿外某个无形的方向涌去。
止戈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献给“帝”的,最上等的甜品。
“将军?”那大臣见他没反应,有些尴尬地举着酒杯。
“将军车马劳顿,本官替将军喝了!”旁边的副将极有眼色地打着圆场,一把夺过酒爵,一饮而尽,引来一片叫好。
止戈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宴席的另一头。
大祭司灵羽,就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和这里的狂热气氛一样格格不入。她面前的案几上,只有一盏清水,几样素果。她不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帘,仿佛在入定,又仿佛……在聆听。
聆听这满殿的“喜悦”,哪一分最真,哪一分最假。
止戈的视线,让她似乎有所感应。
灵羽缓缓抬起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遥遥地向他看来。
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清冷如寒星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被送上餐桌的、上好的祭肉。
止戈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内侍高亢的唱喏声响彻全场:
“王上御赐——‘焚香鹿蜀’!”
来了。
今晚的主菜。
众人立刻噤声,纷纷起身,恭敬地望向殿门。
十二名宫女,迈着莲花碎步,抬着一尊巨大的白玉盘,缓缓走进。玉盘之上,卧着一头完整的、烤得金黄流油的异兽。
它的形状像马,头上却长着洁白的犄角,身上的花纹如虎,尾巴则是赤红色。
鹿蜀。
《山海经》记载,佩之,宜子孙。食之,可解忧,令人心生无尽欢喜。
是“帝食谱”中,最顶级的“喜悦”类食材。
随着它被抬入殿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迅速弥漫开来。闻到这股香味的人,无一例外,脸上都露出了痴迷、幸福的神情。仿佛瞬间忘却了所有烦恼,只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最先失态的,是那个喝醉了的大臣,他指着那头烤鹿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大殿,瞬间被一种极不正常的、癫狂的笑声所淹没。
他们笑着,跳着,手舞足蹈,丑态百出,像一群被操纵了心智的木偶。
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能勉强维持理智。
止戈,便是其中之一。
那股异香钻入鼻腔,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欢喜,而是一阵剧烈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他的眼前,那头金黄流油的烤鹿蜀,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鬼方战场上,那个被长矛贯穿胸口、抱着死去孩子的母亲。
那母亲的脸上,满是“哀恸”与“绝望”。
那孩子的脸上,满是……
“呕——”
止戈再也忍不住,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扭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战神。
在王上御赐的、能带来无上欢喜的“焚香鹿蜀”面前……
大商第一神将,竟然……吐了?
……
与此同时。
距离朝歌千里之外的黑森林里。
“吼!”
一头重达三百斤的野猪,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
它的脖子,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地咬住。
那不是撕咬。
更像是……吸食。
一股黑色的、带着浓烈“恐惧”与“痛苦”气息的雾气,正从野猪的伤口处,被疯狂地吸入那个小小的身体。
野猪庞大的身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嘭”地一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嗝~”
鹿鸣松开嘴,打了一个满足的饱嗝。
他的嘴角,还挂着野猪那腥臭的血液。
这三天,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野兽。
从一开始的兔子、山鸡,到后来的野狼、黑熊,再到刚刚这头獠牙足有一尺长的野猪王。
他的“食谱”,在不断升级。
“不够……不够!”
脑海里,饕餮那懒洋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焦躁。
“这种低等牲畜的恐惧,就像没放盐的肉汤,寡淡无味!只能勉强填个肚子!小子,你得给老子找点‘好料’!”
“去哪找?”鹿鸣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酷。
“人!去找人!”饕餮的声音瞬间兴奋起来,“人的情绪,可比这些畜生复杂、美味多了!嫉妒、贪婪、虚伪、背叛……啧啧,光是想想,老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人?
鹿鸣的身体微微一颤。
“怎么?不敢?”饕餮嗤笑道,“你忘了那个叫止戈的?忘了你全族是怎么死的?他们把你当‘食材’,你把他们当‘食材’,这不很公平嘛?”
公平……
鹿鸣的拳头,猛地攥紧。
是啊。
公平。
他抬起头,望向朝歌的方向。
那座他从未见过的、传说中的人类第一雄城。
那里,有最顶级的“食材”。
……
琼林苑,死一般的寂静。
止戈扶着案几,缓缓直起身。他擦了擦嘴角,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惊疑、不解,甚至……一丝丝的畏惧。
没人敢说话。
连商王的名字,都压不住这诡异的气氛。
“抱歉,本将……水土不服。”
止戈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扔下这个谁都不信的理由,再也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决绝,孤寂。
像一柄出了鞘,却不知该斩向何方的利刃。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那被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一片哗然。
灵羽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清水,轻轻抿了一口。
清水的味道,似乎……都变得甘甜了些。
“主菜的肉质,已经开始松动了啊……”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时候,加一把火了。”
……
神将府邸。
止戈将自己浸泡在冰冷的池水中,试图用刺骨的寒意,驱散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
没用。
宴会上那癫狂的笑声,与战场上绝望的哀嚎,像两条毒蛇,纠缠在一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一直以为,自己守护的是文明,是秩序。
可为何,这文明的欢歌,竟建立在另一群人的绝望之上?
这秩序的基石,竟是如此血腥的“食谱”?
“当啷。”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枚黑色的玉简,不知从何处滑落,掉在了他池边的衣服上。
止戈眼神一凝,猛地从水中站起,抓过那枚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和琼林苑大祭司身上极为相似的安神香气。
是灵羽?
他心中一动,将一丝神念注入其中。
没有复杂的内容,没有多余的废话。
玉简上,只刻着一行小字,和一个地址。
那行字是——
“将军可知,每年献于‘帝’的‘哀恸’、‘怨憎’、‘绝望’……是谁在负责‘烹调’?”
而那个地址,指向了朝歌城内,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也绝不该存在的地方。
——清秽司,屠宰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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