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冰冷,刺得骨头发疼。
但这点疼,远不及那枚黑色玉简烙在掌心的温度。
止戈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水珠顺着他雕塑般的肌肉线条滑落,在幽暗的池面上荡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摊开手,看着那枚玉简。
“将军可知,每年献于‘帝’的‘哀恸’、‘怨憎’、‘绝望’……是谁在负责‘烹调’?”
烹调。
这个词,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了他脑子里。
他想起了琼林苑里,那头被烤得金黄流油的鹿蜀。
想起了百官们闻到异香后,那一张张陷入癫狂、丑态百出的笑脸。
他还想起了鬼方战场上,那个抱着死去孩子的母亲,脸上那被小心翼翼采集起来的、“上等的‘哀恸’”。
采集的是食材。
烹调的……也是食材?
止戈猛地握紧拳头,玉简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痛。
地址。
那个他从未听说过,也绝不该存在于朝歌城内的地址。
清秽司,屠宰坊。
“呵……”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
他一直以为,清秽司只是负责净化战场,收集那些会“污染”大地的负面情绪。就像打扫干净餐桌,迎接下一场盛宴。
可灵羽为什么要用“烹调”这个词?
为什么是……“屠宰坊”?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滋长,带着血腥味。
他想去看一看。
不。
他必须去看一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他那颗坚信了半生“秩序”的心,已经被蚁群蛀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真相的洪水,马上就要决堤了。
“哗啦——”
他从水中走出,玄晶战甲自动附着于身,冰冷的甲片贴上湿漉漉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他没有惊动府内任何一个护卫。
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朝歌城的夜色之中。
……
越是繁华的都城,阴影里的角落就越是肮脏。
止戈穿行在朝歌的里坊之间。这里没有百丈高的黑曜石城墙,没有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八辆马车的大道。
只有狭窄、泥泞、散发着馊水和廉价酒气的小巷。
醉醺醺的赌徒靠在墙角呕吐,衣着暴露的女人在阁楼上推开窗户,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招揽着客人。
远处,是权贵府邸彻夜不息的丝竹之声。
近处,是阴沟里老鼠“吱吱”的叫声。
这就是他守护的都城。
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而他现在,正走向比地狱更深的地方。
玉简上的地址,指向了城南最混乱的“百屠坊”。那里是朝歌城所有牲畜屠宰场的聚集地,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牛、羊、猪在那里被放血、肢解。
整个区域,常年笼罩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里。
止戈的身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飞速穿梭,最终,停在了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前。
院墙很高,墙头还插满了碎瓷片。
大门是厚重的铁木所制,上面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匾,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张记屠场”四个字。
这里,就是玉简上标示的地点。
止戈没有贸然闯入。
他像一只蛰伏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攀上对面的屋顶,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息,俯瞰着院内的一切。
院子里,和普通的屠宰场没什么两样。
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费力地冲刷着地面上暗红色的血污。角落里,堆放着处理好的牲畜内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就像一个完美的伪装。
止戈的目光,落在院子正中的那口井上。
井口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着,上面还加了一把沉重的铜锁。
一个屠宰场,为什么要锁住一口井?
就在他疑惑之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穿着清秽司黑袍的人,走了进来。
那几个冲地的壮汉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司吏大人。”
其中一个黑袍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今晚的‘料’,都送到了?”
“回大人,都在下面关着呢。一共二十三个,都是从大牢里提出来的死囚,还有几个……是战场上送回来的‘孬种’。”一个壮汉谄媚地笑道。
“嗯。”
黑袍人似乎很满意,他走到井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巨大的铜锁。
另一个黑袍人则和几个壮汉合力,将那块千斤重的青石板,缓缓推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井口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也不是腐臭。
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恐惧、深不见底的绝望、还有被烈火焚烧过的憎恨……所凝聚成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恶臭。
止戈在屋顶上,闻到这股气味的瞬间,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这味道,他在鬼方战场上闻到过!
但这里的,比战场上浓烈百倍、千倍!
“开工吧。”
黑袍人一声令下。
只见那口井里,竟探出一条粗大的铁链,链子的一头,拴在一个巨大的绞盘上。
随着几个壮汉转动绞盘,铁链被缓缓拉起。
被拖出井口的,不是水桶。
而是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里,像塞沙丁鱼一样,塞满了二十多个赤身裸体的人!
他们一个个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死去。但当他们被拖出井口,看到那两个黑袍人时,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无边的恐惧!
“不……不要……”
“求求你们,杀了我……直接杀了我吧!”
“魔鬼!你们是魔鬼!”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用头撞击着铁笼,发出“砰砰”的闷响。
黑袍人对此充耳不闻,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嫌恶。
“吵死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形似调音叉的青铜法器,对着铁笼轻轻一敲。
“嗡——”
所有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们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喘息。
屋顶上,止戈的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那是他麾下的一个百夫长。在上次与犬戎的战斗中,因为后退了半步,被判为“怯战之罪”,打入了死牢。
止戈曾以为,那已经是这个士兵最悲惨的结局。
他错了。
死亡,在这里,竟然成了一种奢望。
只见那两个黑袍人将铁笼拖进院子正中的一间石屋。
止戈毫不犹豫,身形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贴在房梁的阴影之中。
石屋内的景象,让他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战神,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这里……
根本不是什么屠宰坊!
这里是一间……厨房!
一间无比诡异、无比恐怖的“情绪厨房”!
石屋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排排巨大的、如同蒸笼般的青铜鼎。鼎下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但它们看起来又不完全是刑具,每一件上面都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细如牛毛的青铜导管。
而那些导管的另一头,最终都汇集到了那些青铜鼎上。
几个同样身穿黑袍的“厨子”,正熟练地将笼子里的人,一个个拖出来,“固定”在特制的刑架上。
那个止戈认识的百夫长,也被绑了上去。
“这个,”一个厨子拍了拍百夫长的脸,像在挑选牲口,“在战场上当了逃兵,‘恐惧’的品质应该不错。”
另一个厨子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一顶布满了尖针的头盔,扣在了百夫长的头上。
“那就给他上‘万蚁噬心’之刑,再辅以‘离魂香’,激发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好嘞。”
随着那厨子拨动了刑架上的一个机括。
“啊啊啊啊啊——!”
百夫长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着,眼球暴突,布满了血丝。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雾气,从他的七窍中疯狂涌出,顺着那些青铜导管,被抽入一个青铜鼎中。
鼎内,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那些灰黑色的“恐惧”,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炼油。
鼎的侧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开口,一滴滴漆黑如墨的液体,正缓缓滴落,汇入下方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之中。
“不错不错,”一个像是管事的人走过来,拿起玉瓶晃了晃,对着光看了一下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批‘恐惧原浆’,色泽纯正,怨念充沛。送去‘调味阁’,让大师傅们好好炮制一下,应该能做出一道让上面满意的‘惊魂汤’。”
他顿了顿,又看向另一个刑架。
那个架子上,绑着一个女人。
“那个呢?‘憎恨’提取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这个有点麻烦。”一个厨子擦了擦汗,“她丈夫被污蔑谋反,全家抄斩,就剩她一个。这股‘恨意’倒是够纯,可她死活不肯出声,情绪激发不出来。”
“废物!”管事骂了一句,“不懂得用引子吗?去,把她儿子的头骨拿来,在她面前,一锤一锤地……敲碎!”
“是……是!”
房梁上。
止戈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
他那双万年不变的冰冷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两簇金色的火焰。
那是……怒火。
足以焚天的怒火!
秩序?
王化?
这就是他用生命和荣耀去守护的东西?
一个把人的痛苦、绝望、憎恨当成食材,进行“烹调”和“炮制”的……厨房?!
他脚下的,不是大商的土地。
他脚下的,是一个巨大、血腥、肮脏的……餐盘!
而他,止戈,大商第一神将。
就是这个餐盘上,最锋利、最听话、最可笑的那把……餐刀!
“咔嚓。”
是他手中,那柄名为“秩序”的战戈,发出的轻响。
戈刃上,暗金色的光芒,前所未有地暴涨起来。
它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
那不再是维持“秩序”的意志。
而是……
要将这该死的“秩序”,连同整个餐盘,彻底砸碎的……意志!
“谁?!”
那个管事猛地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暗金色流光。
快。
快到极致。
没有惨叫,没有声音。
那个管事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溅了旁边那个装着“恐惧原浆”的玉瓶一身。
温热的,鲜红的。
和瓶子里那冰冷的、漆黑的液体,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止戈缓缓落地,玄鸟战甲在幽蓝色的火光下,折射出森然的杀意。
石屋内的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魔,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一时间,竟忘了恐惧。
止戈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绑在刑架上,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百夫长身上。
他抬起手,战戈划出一道弧线。
“嗤——”
绑住百夫长的锁链,应声而断。
那士兵摔在地上,抬起头,用涣散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将……将军……”
他的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
“是我。”
止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一步步走到百夫长面前,蹲下身。
“抱歉。”他说。
“让你……受苦了。”
话音落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扭断了那士兵的脖子。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的,最后的慈悲。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人间炼狱。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外面的夜色。
他没有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因为他知道。
杀了这些“厨子”,毫无意义。
他要找的,是那个制定食谱的,那个坐在餐桌前,等待进食的……
“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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