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朝歌城逼仄的巷道，吹不散那股混杂着血腥、绝望和恐惧的恶臭。
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止戈的喉咙。
他没有回神将府。
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府邸，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间装潢华丽的……屠夫宿舍。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脚下的玄晶战靴踩在污水横流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比墨还黑。
远处，琼林苑的喧嚣和靡靡之音，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刺耳又虚假。
他脑子里，只有那间“厨房”。
那个被折磨到不成人形的百夫长，临死前那句微弱的“将军……”
他亲手给予的“慈悲”。
还有，那个管事被斩下头颅前，回头那一瞬间的惊愕。
不够。
杀一个管事，远远不够。
杀了所有“厨子”，又有什么用？
只要那张看不见的、以众生为食的嘴还在，就会有新的屠宰坊，新的厨子，新的、永无止境的食材。
他抬起头，望向朝歌城中心，那座高耸入云，仿佛能与星辰对话的建筑。
摘星台。
大祭司，灵羽。
那枚黑色的玉简，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
试探？警告？还是……一种邀请？
止戈没有再犹豫，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融于夜色的虚影，朝着那座高塔，疾掠而去。
……
月光，惨白。
一队行商的篝火，在官道旁的空地上“噼啪”作响。
“他娘的，今天可算发了！”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商人，掂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笑得见牙不见眼，“把那些鬼方蛮子的破铜烂铁，倒手卖给城里的贵人，翻了十倍！十倍啊！哈哈哈！”
“还是老大你有远见！”旁边一个瘦猴似的伙计谄媚道，“谁能想到，那些沾了血的玩意儿，还有人抢着要，说是能‘镇宅’呢！”
“屁的镇宅！”胖商人啐了一口，“他们要的，是那股子‘煞气’！是咱们大商神将的威风！懂吗？这叫狐假虎威！”
“懂了懂了！”
几人围着篝火，贪婪地分配着钱币，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们。
鹿鸣趴在草里，一动不动。
他饿。
饿得发疯。
脑子里，饕餮的声音像个催命的魔鬼，不停地聒噪着。
“闻见没？闻见没！那股子‘贪婪’的酸臭味儿，还有吹牛皮时的‘虚荣’……啧啧，虽然不是什么大餐，但好歹是人味儿啊！比啃兔子强多了！快上啊小子！磨蹭什么呢！”
鹿鸣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族人。
他们的家园，也被这群人，称作“破铜烂铁”。
他们的死亡，成了这群人嘴里的“威风”。
“吃了他们。”鹿鸣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吃了他们！”饕餮兴奋地嚎叫，“让老子尝尝，‘贪婪’是什么味儿的！”
鹿鸣动了。
他不是走出去的，也不是跑出去的。
他是像一头豹子，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从草丛的阴影里，滑了出去。
“谁？！”
那个瘦猴伙计最机警，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回头。
他只看到一张脸。
一张沾着干涸血迹和泥土，从黑暗里猛地凑到他眼前的，孩子的脸。
以及那张……咧开到耳根的，漆黑的嘴。
“啊——”
尖叫声，只发出了一半。
瘦猴伙ke's的脑袋，被那张嘴，一口“含”住。
没有咀嚼。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迅速地干瘪了下去。
一股带着酸臭味的、油腻腻的灰色雾气，被鹿鸣大口大口地吸入腹中。
“嗝~”
他松开嘴，只剩下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味儿……不错。”饕餮满足地评价道，“有点像……馊掉的肥油，但挺开胃。”
“鬼……鬼啊！”
胖商人和剩下的两个伙计，魂都吓飞了。他们手里的钱袋掉了一地，连滚带爬地向着四面八方逃去。
鹿鸣歪了歪头，那双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情感。
他只是……饿。
黑影一闪。
他追上了那个胖商人，没有咬，也没有撞，只是伸出瘦小的手，按在了他的后心上。
胖商人只觉得后背一凉，然后，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肥硕的肚腩，像融化的黄油一样，迅速塌陷下去。
他一生积攒的财富，他所有的精明与算计，他心中那永不满足的“贪婪”，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最纯粹的养料，被这个小小的恶魔，吞噬殆尽。
官道上，只剩下三具干瘪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再也无人问津的钱币。
鹿鸣站在月光下，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虽然微弱但无比凝实的力量。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了朝歌的方向。
他的复仇之路，从今晚，才算真正开始。
……
摘星台，顶层。
这里是整个朝歌最高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漫天星辰。
巨大的青铜鼎里，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映着纱幔后那道模糊的身影。
止戈就站在纱幔前，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玄晶战甲上的寒气，几乎要将这空旷的大殿冻结。
许久。
纱幔后，灵羽那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将军深夜到访，是觉得……琼林苑的酒，不够烈么？”
“你让我看的。”止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他用的是陈述句。
灵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玩味。
“我只是给了将军一个地址。至于将军看到了什么，又想了什么，那……是将军自己的选择。”
“选择？”止戈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的自嘲浓得化不开，“我有的选吗？！”
他猛地伸手，一把掀开了那层碍眼的纱幔！
灵羽就坐在那里，一身白色的祭袍，圣洁得不似凡人。
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头终于被激怒的困兽。
“将军看到的，是肮脏，还是……真相？”她问。
“那是地狱！”止戈向前踏出一步，每一步都仿佛能踩碎这坚硬的黑曜石地板，“一个把人当牲口一样‘烹调’的地狱！这就是我守护的秩序？！这就是‘帝’的恩赐？！”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控了。
金色的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
“将军，”灵羽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站起身，缓缓向他走来，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却走得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山海经》又被称为《帝食谱》？”
止戈的呼吸一窒。
“因为，对于‘帝’而言，我们……万物生灵，都只是食材。喜、怒、哀、乐、怨、憎、恨……不过是不同的风味罢了。”灵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止戈的心上。
“你，大商第一神将，是‘帝’最锋利的餐刀，负责切割、处理最高等的祭品。”
“我，大商大祭司，是‘帝’的首席品尝师，负责鉴定、呈上每一道情绪佳肴。”
“而商王，呵……”她不屑地笑了笑，“他不过是个厨子头罢了。”
她的话，像一把刀，将止戈最后的幻想，也剖得血肉模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秩序的守护者。
到头来，只是个……打手兼屠夫。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止戈的声音，已经冷静了下来，冷得像冰，“你和我，是一丘之貉。”
“不。”灵羽摇了摇头，她走到止戈面前，抬起手，用纤长的食指，轻轻点在了他胸口那尊玄鸟图腾上。
“餐刀，是用来切菜的。”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一个恶魔的耳语。
“但如果……这把刀足够锋利，它也可以用来……”
“……捅翻桌子。”
止戈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灵羽，试图从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和他此刻心中那股怒火，同出一源的……疯狂。
“我该怎么做？”止戈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在微微颤抖。
“将军说笑了。”灵羽收回手，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圣女模样，“您是秩序的化身，您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她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神，却已经给了他答案。
止戈沉默了。
他站在这摘星台之巅，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都城。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而现在，他要把这桌子，彻底掀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有半分迷茫。
只剩下，决绝的杀意。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灵羽缓缓走到高台边缘，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盛宴……要开席了。”
……
止戈没有回府。
也没有离开朝歌。
他像一阵风，重新回到了那个依旧歌舞升平，充满了虚假欢笑的地方。
琼林苑。
宴会还未结束。
百官们已经忘却了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在“焚香鹿蜀”的效力下，一个个醉生梦死。
止戈就站在殿门外，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殿内的光，照不亮他眼中的寒冰。
守门的卫兵看到他去而复返，刚想行礼，却被他身上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气，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止戈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那柄从未在王都出鞘过的“秩序之戈”。
暗金色的戈刃，在月光下，泛着嗜血的光。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
而是……
砸了这场该死的宴席！
“宴会，”他一步踏入殿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丝竹与笑语，传遍了整个琼林苑，“还没结束呢。”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