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三年,一月。
临安相府重楼深院,隔绝了北国山河破碎的凄风苦雨,唯有暖阁炭火融融,映照出朝堂深处最阴私冷酷的算计。
湖州荒山一战落幕,阴千面、柳无阴携带着染血风雪的《武穆遗书》连夜返京,将这卷岳武穆毕生北伐心血,郑重送入秦桧手中。纸页铿锵,字字皆是戍边治军、复土破金的绝世韬略,既是岳门忠魂最后的遗存,亦是足以左右宋金战局、搅动天下大势的兵家至宝。秦桧端坐暖阁,指尖抚过岳飞笔墨,眼底无半分敬恤,只剩彻骨忌惮与阴狠杀意。
一月之前,岳飞蒙冤惨死风波亭,岳氏一门倾覆,天下忠义尽数寒心。秦桧毕生主和固权,最怕岳飞这般心怀家国、深得军心民心的社稷栋梁。人虽身死,遗书犹存,便是永难根除的隐患。只要此书留存于世,天下义士便永记岳门沉冤,不灭北伐壮志,他日若有人借此书练兵兴师,他半生维系的和议大局、权位富贵便会顷刻崩塌。
杀一人难堵悠悠众口,唯有灭一书,方可断绝天下人心。秦桧眸中杀机骤起,抬手便要将兵书投入炭火,彻底焚尽岳氏遗泽、斩断世间最后的北伐火种。
千钧一发之际,幕府谋臣李宗石疾步入阁,躬身急阻:“相爷且慢!此书万万不可焚毁!”
李宗石缜密深沉、智计卓绝,是秦桧最倚重的心腹幕僚,朝野号称“相府智多星”。无人知晓,这位温雅忠诚的朝堂谋士,实则是明教深埋大宋庙堂的一枚死棋,隐忍数年,静待乱世倾覆之机。
北宋末年,方腊江东举义,聚众数十万震动半壁江山,兵败殉义后,明教火种未灭、隐秘传承不绝。方腊为初代教主,教中历经两代更迭、屡遭清剿、蛰伏离散。建炎四年,二代教主钟相聚洞庭残部再起义旗,不久兵败身死。钟相既亡,麾下杨幺收拢余众割据洞庭,声势威震荆湘,直至绍兴五年遭岳家军围剿,起义全面溃败。
世人皆以为杨幺战死乱军,殊不知他金蝉脱壳,化名龙葵,接任明教第三代教主,转入地下蛰伏。八年光阴,龙葵藏身洞庭旧地,暗中寻访收拢当年散落的义军残部,隐忍蓄力,从不敢轻易暴露行迹。
他看得通透,赵宋王朝内里积弊千疮百孔,朝堂之上奸臣当道、苟安求和,乱世大势近在眼前。想要完成明教改天换地的夙愿,不能再贸然举兵正面硬拼,唯有潜藏暗处,顺着时局精心布局、借势而起。于是他深思熟虑,挑选心腹李宗石,倾尽资源铺路,将其送入临安相府潜伏,身居秦桧身边、权力核心,静待天下变局,伺机颠覆宋室江山。
李宗石身在朝堂,心系明教大业,目光落在案上《武穆遗书》,强行压下心底难以掩饰的滔天贪婪,面上只以朝堂权谋、相爷切身利弊缓缓进言:“相爷明鉴,岳侯已死,岳家势败,朝堂文恬武嬉,边关无将敢战,天下早已无人能践行书中北伐方略。此书于大宋无益,却是相爷进退自保的无上底牌。”
秦桧动作一顿,侧目沉吟:“此话怎讲?”
“宋金局势未定,祸福难料。”李宗石语声阴诡缜密,“若江南安稳、和议永续,相爷可秘藏此书,杜绝江湖义士借岳武穆之名聚众作乱,稳控朝野人心舆论;若金兵大举南侵、社稷倾覆,这世间独一份的《武穆遗书》,便是相爷投诚大金、保全终身富贵权位的绝世重礼。”
“焚之虽绝后患,亦自断后路;藏之在手,进可固权压议,退可全身保荣。利弊权衡,高下立判。”
这番说辞看似为秦桧筹谋,实则暗藏明教祸心。李宗石绝不允许此书消亡,他蛰伏朝堂多年,只为等待教中再起之机,待大势倾颓,便夺取兵书,以岳家兵法铸造铁军,辅佐龙葵问鼎中原、颠覆宋室。
秦桧生性狡诈自私、极善自保,瞬间被利害说服。眼底杀意尽数褪去,只剩深沉阴诡的算计:“若非你点拨,老夫险些因小失大。”
他细细抚平兵书上风雪留下的褶皱,随即扬声屏退暖阁之内所有侍从下人,独自一人手持兵书,缓步走向相府地底的绝密密室。这处密室机关层层叠加,深埋地底、终年不见天日,与世隔绝,是秦桧专门藏匿毕生罪证、机密物件的隐秘之地。他逐一开启数道厚重玄铁锁阵,取出一具千年阴沉紫檀秘匣,将《武穆遗书》妥善封入匣中,深藏密室暗格最深处,此事秘不示人,府中无第二人知晓。
兵书落锁,心头大患暂除,秦桧随即再起斩草除根的狠厉杀念。
此前湖州荒山死战,阴千面等人虽夺得兵书,却没能除掉岳银屏与上官剑南。二人侥幸存活,对秦桧而言始终是莫大隐患。岳银屏身为岳门遗孤,自带忠烈声望,一日在世,世人便一日记挂岳家冤案;上官剑南曾是韩世忠麾下先锋,文武双全、武功盖世,又辞官游离于朝堂管束之外,难以掌控。
二人皆与岳门渊源极深,一旦探明兵书秘藏真相,串联天下义士举事,必成倾覆朝局的巨患。秦桧一生弄权,素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不愿朝夕惴惴不安,当即决意罗织罪名、举国清剿,令二人永世无容身之地。
他伏案提笔,亲手草拟全国通缉榜文,刻意捏造重罪,将上官剑南、岳银屏诬为私闯官禁、觊觎朝廷秘宝、暗通乱党的逆贼亡命。
榜文律令严苛至极,传檄天下州县、边关渡口、水陆驿站,全域张贴画像、严查往来行人。诏令明示:擒获二人者,赏黄金千两、良田百顷;通风报信查实者,赏白银百两;但凡隐匿、收容、包庇二人,全家连坐、抄家问罪,绝不姑息。
一夜之间,通缉令席卷南北千里山河。
皇城内外、江南水乡、荆襄山野、中原旧地,处处罗网密布、刀兵冷眼。上官剑南与岳银屏从未作乱犯上、从未对抗朝廷,唯是绝境求生、守义存身,却被权奸一己私念,硬生生逼成举国追杀、无路可逃的亡命之人。
相府暖阁飞雪漫漫,李宗石凭栏独立,眼底暗流汹涌,藏着幽深冷笑。
秦桧自以为掌控全局、扫清隐患,殊不知从头到尾,他皆是明教借刀杀人的棋子。龙葵隐忍布局八年,苦心造就乱世棋局,如今忠良蒙冤、遗孤亡命、兵书藏于权臣之手、天下人心离散,正是明教静待多年的倾覆良机。
朝堂暗流沉沉,江湖风雨萧萧,一场足以颠覆赵宋社稷的滔天浩劫,已在无声之中悄然酝酿成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