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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包之都，一处科技园。
晚上十一点左右，整个办公大厦灯火通明。
一层数百平米的开放式办公室内，可以有容纳上千人办公。
此时这偌大的办公室内，零零散散地坐着几组人，那是不同的项目组。
其中一波人有五名年轻人围坐在一起。
盯着各自电脑屏幕上的黑色的页面代码和用例文档，脸上写满了疲惫。
几人中，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对着旁边年长一点的青年说道：“凡哥，这次多谢你了。要不是你及时发现问题，上线之后出了事故，我这就完了。”
被叫做凡哥的青年名叫张凡，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材矮小，身材显瘦。
面容原本算得上俊秀，但左侧脸颊上一块烫伤疤痕影响了原本俊秀的容颜。
而这疤痕像是命运在他脸上烙下的印记，连带着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隐忍。
张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温和：“不用谢，下次谨慎一点就行。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种事情太多了，张凡只能安慰一下他。
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满脸愧疚地低下头：“凡哥，都怪我，测试的时候没有覆盖到那个边界条件，差点捅了大篓子。”
张凡宽慰道：“没事，吃一堑长一智。不过下次一定要注意，用例一定要覆盖全，边界值、异常情况都不能落下，防止漏测。”
他看了一眼自责的两人，继续说道：“这次幸亏上线前发现了问题，也算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比起上线后出事故，我们已经幸运太多了。”
说完这句话，张凡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办公室。
他在这家外包公司已经干了整整六年。
六年时间，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工位上的名牌贴了又撕、撕了又贴，只有他像一颗钉子，牢牢楔在这个位置上。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热爱这份工作，更不是对这家公司有什么感情。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这家公司的嘴脸：克扣福利、拖延涨薪、出了事让员工背锅。
但他不敢走。
如今大环境不好，各大公司都在裁员，外包公司的门槛反而水涨船高。
即使大家都在吐槽外包公司，但是不敢轻易跳槽。
自己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张大专文凭，连许多外包岗位都开始要求本科起步了。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面试机会寥寥无几，即便侥幸进了面试，也要被HR用学历问题反复盘问。
所以他不敢离职，不敢赌，不敢有任何闪失。
旁边的另一个同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苦笑着说道：“凡哥，不知道今天上线要熬到几点。我明天一定要请个假，不然真熬不下去了。我这心脏最近老觉得不舒服。”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点头如捣蒜：“是啊，连轴转了一个多月了。”
“我感觉我眼睛都要瞎了。”
张凡看着大家憔悴的面容，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温和地说道：“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要是真的上线到很晚，大家该请假请假，该休息休息，身体最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这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话也只能对着他们说说罢了。
他自己是绝对不敢请假的。
前一阵公司搞降薪，美其名曰“优化薪酬结构”，实际到手的工资少了将近两成。
可他的车贷和房贷一分不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要还。
请假就要扣工资，一天的假就是几百块钱，这几百块钱可能就是他下个月的饭钱、油钱、水电费。
所以他不敢请，哪怕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哪怕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他也不敢请。
连着一个月的加班，大家都是一副憔悴的样子。
张凡照过镜子，眼下青黑，面色蜡黄，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岁。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对众人说道：“你们先盯一下，等上线通知来了叫我，我先眯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
说着便趴在桌子上，胳膊当枕头，额头抵着手背。
办公室里空调的嗡嗡声、远处键盘的敲击声、同事压低嗓音的讨论声，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包裹着他。
疲倦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席卷了每一寸筋骨，他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恍惚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凡哥……凡哥……准备上线了，起来吧……”
是同事在叫他。
张凡听得见，意识也渐渐从深沉的黑暗中浮上来，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动弹不得。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怎么都抬不起来。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是有人在倒退着走远。
随后，他听见了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刺耳，由远及近。
再然后，是电子仪器单调而急促的“滴...滴...滴...”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他的意识在这混杂的声音中一点一点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
“凡子，凡子！快起来了，马上就要下雨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重重迷雾，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张凡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睁开了双眼。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大团大团的乌云翻滚着压过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泥土腥气。他躺在一张竹床上，竹床光滑清凉，带着陈年竹篾特有的深褐色光泽。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深蓝色的斜襟褂子，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亮亮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凡的嘴唇抖了抖，一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称呼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奶奶？”
不对。
眼前这个人确实太熟悉了，可这不可能，奶奶在两年前已经过世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冬天，医院里白色的床单，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还有最后那一声微弱的呼吸。
“凡子，咋了？赶紧起来，把床抬到屋里去。”
奶奶又发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这天说变就变，一会儿雨下来了，床淋湿了晚上睡什么？”
张凡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从竹床上坐起来，愣愣地伸手去向奶奶的手，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粗糙老茧，是有温度的，是真实的。
“奶奶……你活过来了……”他的声音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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