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嘀咕道:“没发烧啊。什么活过来了?凡子,你这是睡糊涂了吧?赶紧起来!”
张凡这才回过神,慌忙从竹床上下来。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见了一双黑面白底的手工布鞋,还有一双光溜溜的、黝黑的小腿,
那是十来岁小孩子的腿,细瘦,膝盖上还结着两个旧痂。
张凡愣住了。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皮肤黝黑,骨节分明但很小,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老家的院子。
土墙青瓦的老屋,木质的窗子,墙角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鸡笼里几只母鸡正咕咕叫着,院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地撑着伞。
这是他记忆中小时候的家,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张凡赤着脚跑到院子角落的水缸前,水面上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瘦削的脸庞,明亮的眼睛,左侧脸颊上干干净净,没有那块疤痕。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是做梦。
他真的回来了。
奶奶被他这一巴掌吓了一大跳,急忙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凡子,你干啥嘞!这孩子,神神叨叨的,是不是撞了什么邪?”
张凡转过身,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双臂紧紧地箍住她瘦弱的身躯,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嚎啕大哭。
“奶奶……我想你了……我真的好想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二十年后那个在殡仪馆里拼命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全部倾泻了出来。
哭他那些年在外面受的委屈,哭他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哭他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无处可逃的绝望。
奶奶被他哭得红了眼眶,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他小时候那样。
“凡子,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没事,奶奶在呢,不怕不怕。”
张凡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看着奶奶慈爱的面容,忽然笑了。
噩梦吗?也许是吧。
那个灯火通明的科技园,那个无穷无尽加班的夜晚,那个不堪重负倒下的自己,也许只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
而现在,梦醒了。
“奶奶,我没事。”
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久违的、真心的笑容,“咱们把床抬进去吧,快要下雨了。”
祖孙俩一前一后,把院子里的竹床抬进了堂屋。
刚刚把床搬进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张凡站在堂屋门口,前方雨幕看过去,朦胧一片。
张凡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小溪。
泥土的芬芳、雨水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远处麦田在风雨中起伏的沙沙声,一切都那么鲜活动人。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清凉的东西洗过一遍。
自从上班之后,他无数次在深夜加班的间隙想起儿时的画面,大雨过后,田地中泥土的清香,
乡村的小路两旁长满了狗尾巴草,
风吹过麦田会掀起金色的浪,田埂上的西瓜在烈日下裂开一条缝露出红瓤,放学后和小伙伴光着脚在溪水里摸鱼虾。
这些画面曾经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是他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不敢回想的奢侈。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真实的、鲜活的、雨后的下午。
张凡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没有那块疤痕,没有那些年的沧桑。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一切都会不一样。
雨越下越大,奶奶在屋里喊他:“凡子,快进来,别淋着了!”
“来了!”
张凡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大雨如注,洗刷着这个陈旧的世界。
张凡转过身,迈步走进了老旧的屋内。
脚刚跨过门槛,一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混合着陈年木头、泥土墙皮和淡淡炊烟的味道,是他在城市的出租屋里做梦都想再闻一次的味道。
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堂屋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逼仄。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八仙桌,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白的木胚,四条腿底下各垫着一块瓦片,因为地面不平。
桌子两边是两把老式的靠背椅,竹编的椅面坐出了深深的弧度。
靠东墙立着一口老式木柜,柜门上镶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边缘的水银已经氧化发黑,映出的人影模模糊糊。
柜顶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用一块白色蕾丝方巾盖着,那是奶奶怕落灰。
墙角立着几件农具,锄头、铁锨、镐头,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沾着洗不掉的干泥巴。
另一侧的墙边堆着两三个木箱,漆着深红色的油漆,箱盖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化肥”“种子”之类的字。
张凡看着这些东西,喉头发紧。
这些他以为早就遗忘的画面,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熟悉,就连八仙桌腿边那个被老鼠啃过的缺口,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儿,呆呆的看着这一切,久久才从那些扑面而来的记忆中挣脱出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开了。
厨房在堂屋的左侧,没有门,只垂着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门帘。
透过门帘的缝隙,可以看见灶膛里橘红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墙壁上的烟灰映得忽明忽暗。
奶奶蹲在灶台后面,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干透的玉米芯和棉柴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她添完柴火站起身来,转身取东西的时候,透过门帘看见张凡还站在原地发愣,便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张凡面前,用那只布满皱纹、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掌,轻轻地贴上了张凡的额头。
手是温热的,带着灶火的温度。
“不烧啊。”奶奶又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比了比,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凡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今天一天都不太对劲呀,从刚才睡觉起来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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