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但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烙在了他的心上。
饭后，一家人围在堂屋里看电视。
那台十四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被奶奶从木柜上搬到八仙桌上，天线架得像一只歪脖子的长颈鹿，屏幕上雪花点子噼里啪啦地闪了好一阵，才勉强搜到一个信号还行的频道。
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张凡完全没有在意——好像是某个电视剧，又好像是新闻，反正屏幕上的画面模模糊糊，声音时大时小，伴随着一阵一阵的电流杂音。
母亲和奶奶坐在长条凳上，一边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的无非是地里的庄稼、谁家的猪下了崽、邻村谁和谁结了亲家这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
大姐张丽坐在角落里，腿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缝着一件衣裳上的破洞，一针一线，缝得很慢，眼睛红红的，显然还没有从饭桌上那番话里缓过劲来。
父亲***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手里卷着一根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明灭不定，看不清表情。
张凡躺在床上，背对着电视机，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他对这些电视节目一点兴趣也没有。
上辈子的他，在这种黑白电视机前面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那些画面早就烂熟于心了。
而此刻，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像一个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陀螺。
钱。
怎么挣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上辈子他被钱压得喘不过气来，这辈子回到小时候，发现钱的问题依然像一座大山，横亘在他面前。
大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未来三个孩子的读书费用——这一切的背后，都需要两个字：钱。
如果大姐这一次没有上学，她会像上辈子一样，在十六岁的年纪背起编织袋，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
在流水线上站十几年，最好的青春消耗在轰鸣的机器和刺眼的日光灯下，手指被零件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
最后带着一身劳损和微薄的积蓄回到老家，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镇上的超市里继续操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
张凡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不能让大姐再走那条路了。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他只有十岁。十岁的农村孩子，没有本钱，没有人脉，没有身份证，甚至没有一毛钱的启动资金。
他脑子里确实装着二十五年的信息差——他知道未来的互联网会爆发，房价会涨，某些行业会崛起——但这些都是宏观的趋势，离此刻这个躺在土坯房里的十岁少年，太远太远了。
他想过去摆地摊，卖点什么小玩意儿，但进货的钱从哪里来？
他想过去捡废品卖钱，但那点收入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他想过去帮别人干活挣点零工钱，但十里八乡谁会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干活？
他想了十几个方案，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又一条一条地否掉了。
不是不现实，就是根本不可行。
那些重生小说里主角动不动就靠信息差发家致富的故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再大的脑洞，也抵不过一个现实——他太小了，太穷了，太无力了。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
村子里的狗叫声渐渐稀落了，远处的蛙鸣却一阵高过一阵。
初秋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稻田里稻穗即将成熟的清香，凉丝丝地拂过他的脸颊。
张凡想了很多，想得脑袋都疼了，最后也没有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住了他的四肢和五官。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下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温暖的深水。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见奶奶在堂屋里轻声说了一句：“凡子睡了？这孩子今天累着了，去河边跑了一上午。”
然后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过来，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在他身上，掖了掖被角。
那双手粗糙而温热，带着灶火的气息。
是奶奶。
张凡在那双粗糙的手掌传来的温度中，彻底放松下来，沉入了梦乡。
梦里，他看见了一片非常非常远的远方，但那个远方是什么，他看不清楚。
清晨的鸡鸣声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第一声鸡叫从隔壁邻居家的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村子里的公鸡像是约好了似的，此起彼伏地应和起来。
那声音高亢而嘹亮，穿透了晨雾，穿透了木窗棂上糊着的那层薄薄的白纸，精准地落在张凡的耳朵里。
张凡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那熟悉的老房子屋顶——深褐色的房梁，被经年累月的炊烟熏得发黑；
房梁上搭着的高粱秆，已经枯黄卷曲，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芭席；
有几处芭席破了个洞，能看到上面青黑色的瓦片。
清晨的光线从这些小洞里漏下来，像一根根细细的金线，斜斜地插进屋里，在土质地面上投下一串明亮的光斑。
张凡盯着那个屋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觉，他睡得无比安心。
不是那种闹钟定在七点、脑子里还惦记着明天上线的半睡半醒，也不是那种每隔几个小时就莫名惊醒、摸出手机看时间然后强迫自己再睡一会儿的支离破碎。
而是真正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连翻身都很少的一夜好眠。
他的身体彻底地、完全地放松了，像是漂流了很久的一叶小舟，终于靠了岸，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地系在了码头边。
睡觉之前，他其实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心——怕自己一睁眼，又回到二十多年后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趴在冰凉的办公桌上，耳边是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同事推着他的肩膀喊“凡哥，上线了”。
但现在，他醒了，他还在这个老房子里，还在奶奶缝的花布枕头上面，还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十岁少年的细瘦手腕，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手指灵活而有力，没有任何成年后的僵硬和隐隐作痛。
是真的。
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更不是回光返照。
他是真的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这个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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