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适时地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清亮和催促。
“凡子——赶紧起了!都几点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三姐张芳。
张凡偏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
那是一台三五牌挂钟,深褐色的塑料外壳,指针发出单调而安心的“滴答滴答”声。
钟面上的指针指向——
快九点了。
张凡猛地坐了起来。
夏天的早晨天亮的早,五点钟天就蒙蒙亮了,六点钟太阳就爬上地平线了。
农村人过日子,向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夏天天热,更要趁着早晨凉快多干点活。
大人们一般六七点钟就已经下地了,即便是小孩子,放了暑假也没几个睡懒觉的,八点左右差不多就都起来了。
八九点钟再去村里转一圈,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鸡鸭也都放出来喂过了,谁家要是有孩子还在睡觉,那是要被左邻右舍笑话的。
张凡揉了揉眼睛,手脚麻利地从床上翻下来。
双脚踩在冰凉的土地面上,那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蹿,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飞快地穿好衣服,跑到院子里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蹲在屋檐下的水沟边开始洗漱。
清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整个人神清气爽。
正洗漱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奶奶和大姐张丽一人手里提着一竹筐草料,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
筐里装的是刚割回来的鲜嫩青草,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特有的清甜气息。
这是喂家里那只奶羊的——奶奶养了两只羊,专门给张凡补充营养用的,虽然上一世的他一口都不肯喝那羊奶。
大姐看到张凡蹲在水沟边刷牙,满嘴白沫子,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
“凡子,你这才起来呀?我和奶奶都割了一大筐草回来了!你看看你,太阳都老高了,还睡懒觉,跟个小懒猪似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只有姐姐对弟弟那种特有的、带着亲昵的调侃。
汗水顺着她鬓角的碎发往下淌,汗衫的领口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圈,看得出来是出门好一阵子了。
奶奶把草筐放在羊圈旁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泥土,转过身来看着张凡,笑眯眯地说:
“凡子,锅里煮了鸡蛋,一会儿赶紧去吃点。可不能挑食了,听见没?鸡蛋有营养,吃了长身体。”
张凡的心里头暖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鸡蛋可不是随便就能吃的。
家里的鸡蛋大部分都要攒起来,提到镇上去卖,换些盐巴、酱油、火柴之类的生活必需品。
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才会舍得煮几个鸡蛋补补身子。
而奶奶隔三差五就给他煮鸡蛋,那是全家人对他这个最小的孩子的偏爱和照顾,
是上辈子的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嫌弃煮鸡蛋太干太噎人、总是偷偷塞给周军或者干脆扔在书包里忘了吃直到发臭的——奢侈的、不被珍惜的爱。
“知道了奶奶,我这就去吃。”张凡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洪亮了许多,带着一种上辈子没有过的干脆利落。
他三两下漱完口,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就钻进了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一口铁锅盖着木头锅盖,锅盖边上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他揭开锅盖,锅底的热水里躺着两个白花花的煮鸡蛋,旁边还温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腌萝卜。
他用笊篱把鸡蛋捞出来,滚烫的鸡蛋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着气剥开蛋壳,露出光滑白嫩的蛋白。
一口咬下去,蛋黄软糯,虽然不是特别好吃,但他吃得格外认真、格外香甜。
吃完早饭出来,院子里已经安静了一些。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父母不在家。
不用说,两个人肯定天一亮就下地去了。
农忙时节没有休息日,地里的庄稼不等人,除草、施肥、浇地,一样接一样,从早忙到晚,一天都耽误不得。
院子里,大姐正蹲在羊圈旁边,把竹筐里的青草一把一把地抽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羊圈的食槽边上。
那只奶羊伸长了脖子,嘴巴凑过来,迫不及待地嚼着鲜嫩的青草,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声,嘴角溢出绿色的草汁。
奶奶在一边扎着草捆,把散乱的草料用稻草绳捆成一把一把的,方便储存。
三姐张芳端着一个小铁盆,正往鸡圈里撒玉米糁子,一群母鸡围在她脚边扑棱着翅膀抢食吃,咕咕咕地叫个不停,
有一只胆大的母鸡甚至跳到了她脚面上,气得她轻轻踢了一下脚,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去去去,饿死鬼投胎啊!”
张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这些画面——奶奶弯腰扎草的背影,大姐蹲在地上认真码草料的侧脸,三姐被母鸡纠缠得不耐烦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这些画面在他的上辈子的记忆中,曾经模糊得几乎要消失不见了。
那时候的他太小了,小到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小到从来没有认真地、好好地看过这些画面。
等他长大离开家,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时候,这些画面偶尔会在深夜加班时的某个瞬间闪回一下,却怎么也抓不住,像指缝间的风。
而此刻,他站在这儿,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眼睛里。
家人忙碌,照顾自己,体谅自己。
从小到大,全家人都在让着他,惯着他,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
鸡蛋给他吃,新衣服先给他做,家里唯一的电风扇放在他睡觉的屋里。
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男孩,在那个年代农村的观念里,他是全家人的希望,是那个会被特别对待的“宝贝疙瘩”。
而他呢?上一世,他做了什么?
他挑食,嫌这嫌那;
他贪玩,作业拖到周天晚上才写;
他脾气大,一言不合就跟三姐吵架;
他不体谅家里的难处,看到别的同学有新文具就回家要,父母给不了就甩脸子。
长大后,他倒是懂事了,可他懂事的代价是——父亲病了,母亲老了,奶奶走了,大姐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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