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不急。
这辈子，他有的是时间，把这些亏欠的，一点一点地还回去。
...
大姐和奶奶把草料收拾完了，三姐也把鸡喂好了。
三个人洗了手，从屋里搬出各自的书包，在堂屋的那张低矮的饭桌前坐下来，摊开课本和作业本，准备写周末的作业。
三姐张芳坐下来之后，看了一眼蹲在旁边还没动的张凡，催促道：
“凡子，你又想下午才开始写是不是？我可告诉你，你别每次都拖到最后，周天晚上写到半夜都写不完，哭都没地方哭去！
上次谁写到晚上十二点，趴桌子上睡着了，口水把作业本都洇湿了？”
张凡听了这话，嘴角不由得弯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小时候的自己，和绝大多数小孩子一样，自制力差，贪玩，先玩再学，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动笔。
周六疯玩一整天，周日上午继续疯玩，到了周日下午才开始慌，结果发现作业太多了写不完，
一直磨蹭到深夜，困得眼皮打架，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第二天交上去被老师点名批评，然后下一个周末，依然如此。
无限循环。
张凡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作业本，在桌子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翻开课本，找到老师布置的作业题目，拿起笔。
“我现在就写。”
他说，“今天争取早点写完。”
三姐张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太相信。
大姐张丽也抬眼看了弟弟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窗外树上的蝉鸣声，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姐弟三人围坐在这张低矮的八仙桌前，低着脑袋，各自写着各自年级的作业。
大姐初中的作业最多也最难，密密麻麻的数学题和英语单词，她写得眉头微蹙，嘴唇不时轻轻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公式。
三姐小学六年级的作业也不少，语文阅读理解加数学应用题，她写得还算流畅，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头想一想。
张凡面前是四年级的作业，语文抄写生字词，数学两位数乘除法和简单的应用题，还有一篇200字的小作文。
张凡看着这些题目，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太简单了。
他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在软件工程的逻辑迷宫中穿行过无数次的成年人，再回头看这些小学四年级的题目，生字词抄写？他闭着眼睛都能写。
两位数乘除法？他心算的速度比列竖式还快。
那篇200字的小作文题目叫《我最难忘的一件事》。
他这辈子难忘的事太多了，随便挑一件写下来，都不止200字。
这些东西对他这个装着一个三十多岁成年人灵魂的“十岁小孩”来说，已经不是“简单”的问题了，而是降维打击，是大学生做幼儿园的题目。
但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分。
他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从昨天还是一个写作业磨磨蹭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差生，今天就突然变成下笔如有神的天才少年。
那也太可疑了，家里人就是再迟钝，也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所以他没有急着写，而是先把作业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所有的题目都过了一眼，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个优先级，先写最慢的抄写，再写需要动脑的数学，最后写小作文。
这是一个上辈子在无数个上线前练出来的高效工作流，不需要思考，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大姐看见他翻着本子，半天没动笔，以为他是遇到了不会做的题目。
大姐放下手里的笔，探过头来，声音温柔而耐心：“凡子，是不是遇到不会的了？拿过来，姐给你讲讲。”
张凡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大姐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更加浓了。
自己这弟弟，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遇到不会的题，要么直接扔到一边不写了，要么就哭丧着脸跑过来让她帮忙，还从来没用过这种“我自己可以”的语气。
张凡没注意到大姐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姐和三姐手里的笔，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心里发酸的事情。
大姐用的是一支深蓝色的圆珠笔，塑料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原色。
笔杆靠近笔尖的地方，缠着好几圈透明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显然这支笔断过，是粘好了继续用的。
这是一支不知道用了多久的圆珠笔，笔芯换了一次又一次，笔杆却始终是这一个。
三姐张芳用的甚至不是一整支笔，她手里捏着的，是一根单独的圆珠笔芯，黑色的油墨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了。
那种细长的、没有笔杆的笔芯，握在手里很不好写字，笔尖会在纸面上左右晃动，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的。
但三姐显然已经习惯了，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根细溜溜的笔芯，写得倒也熟练。
张凡的目光在三姐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低下头，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在里面翻了一下。
他的文具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圆珠笔，半新的，蓝色的笔杆上印着一只卡通米老鼠，按动出芯的那种。
这支笔，比大姐那支缠满胶带的笔好得多，比三姐那根光溜溜的笔芯更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张凡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支笔，原本是属于三姐张芳的。
是上学的某一天，三姐不知从哪里得来这支笔，当宝贝一样供着，舍不得用，每天写完作业都要把笔擦干净，小心翼翼地装进文具袋的夹层里。
后来被他看见了，仗着家里人都让着他，死皮赖脸地抢了过来。
张芳当然不肯，两个人为此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母亲出来说了句话——“你让着点弟弟，他还小。”
于是三姐张芳红着眼眶，咬着嘴唇，把笔递给了他。
上辈子的张凡，拿了那支笔，用了一个星期就弄丢了，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三姐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好像那支笔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张凡伸出手，将那支印着米老鼠的圆珠笔从自己的文具袋里取出来，轻轻地放在三姐的作业本旁边。
“三姐，这支笔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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