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开始了简单而又温馨的午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奶奶给张凡夹菜的声音,母亲问三姐考试成绩的声音,父亲咀嚼馒头的细碎声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
像一首平淡无奇的乡村交响曲,没有高音和低音,没有华彩和结尾,但它持续地、稳定地、年复一年地响着,像呼吸一样自热而然,天如经义。
吃完饭,张丽犹豫了一下,又提起了那个让全家人都有些沉重的话题。
“爸,妈,”她的声音不大,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糊糊,没有抬头,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出去打工。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三个孩子上学,爸一个人忙地里,妈身体也不太好……我去南方,电子厂或者服装厂都行,我一个同学上个月刚去的,说一个月能挣六七百呢……”
话音未落,张凡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清亮、干脆、斩钉截铁。
“不能辍学。”
全桌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落在了他身上。
张凡放下筷子,看着大姐,一字一句地说得极为认真:
“大姐学习还可以,考上高中肯定没问题。
上了高中,再考上大学,以后就能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能挣大钱。
如果现在辍学,就只能去工厂打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干的是最累的活,挣的是最少的钱,手磨出茧子来,腰站出毛病来,一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那种沉稳的、笃定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十岁孩子的口中。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深的安静。
一家人的目光都钉在张凡身上——父亲***端着饭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母亲李秀兰夹菜的动作凝固了,奶奶停下了咀嚼,
大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弟弟,连一向喜欢打岔的三姐张芳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这一番话,别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了,就是村子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庄稼人,也不一定能说得这么明白、这么透彻。
什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什么“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什么“手磨出茧子腰站出毛病”——这些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想象出来的画面。
这像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回过头来看来路时发出的感叹。
母亲李秀兰最先回过神来。
她放下筷子,用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又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小儿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凡子,这是谁教你说的?是不是学校里老师给你们讲过什么?”
张凡平静地迎上母亲的目光,声音不疾不徐:
“爸妈,这是我自个儿想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好像突然就开窍了,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一下子就想通了。
我就觉得——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因为穷就不让大姐上学。不上学,以后会更穷。”
***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里的馒头放在碗沿上,双手撑着膝盖,微微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落在女儿张丽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凡子说得对。”
***说,“虽然咱们家穷一点,但还没有穷到供不起一个高中生。
你爸我这些年在地里刨食,是没刨出什么大钱来,但我这一双手还没废,还干得动。
你该上高中就上高中,该读书就读书,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就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卖地,也把你供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你这辈子能不能坐在办公室里,能不能不像我和你妈这样在土里刨食,就看你现在的这几步了。
你好好读书,就是对你妈、对你奶奶、对我——最好的报答。”
大姐张丽的眼眶红了。
她的右手紧紧地握着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嘴唇在轻轻颤抖,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在堂屋里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张凡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大姐对自己命运的一次点头。
是在这条原本注定了要走向南方电子厂的路上,拐了一个弯。
张凡在心里默默地给大姐加了一句——加油,姐。
这辈子,你不用再在流水线上站十几年了。
你一定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做你自己喜欢的事,过你自己想要过的生活。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
外面的太阳毒辣得吓人。
正午的阳光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都打了卷,恹恹地垂着,像是被烤蔫了一样。
地面上的水分被蒸干了,泥土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脚踩上去,硬壳碎裂,扬起一小蓬细细的尘土。
就连平时最欢实的母鸡都找了个荫凉角落蹲着不动,把翅膀微微张开散热,偶尔张嘴喘一口气,模样慵懒极了。
张凡没有午睡。他一个人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的门槛内侧,背靠着门框,面对着院子,双手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院子外面的方向。
家里最迫在眉睫的问题,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缺钱。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缺钱”,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日复一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缺钱。
每到开学,父亲就要骑着一辆叮当响的自行车,走东家串西家地借钱;
每到冬天,母亲就要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棉袄翻出来,拆了洗洗了缝,翻来覆去地穿;
每到过年,奶奶就要把攒了一年的鸡蛋提到镇上去卖,换几斤肉回来包一顿饺子。
大姐想要辍学打工,不是因为不想读书——她成绩一直不错,对学习也从来没有过怨言——而是因为她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父母起早贪黑地干、看不下去了奶奶省吃俭用地抠、看不下去了弟弟妹妹连一支好用的圆珠笔都要抢来抢去。
她想帮这个家分担。她用自己十六岁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家最大的爱和担当。
张凡坐在门槛上,目光定定地望着远处。
他之前想到了很多挣钱的法子,那都是在城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经验积累——互联网、电商、房地产、股票、基金……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又一条一条地被自己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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