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时机不对，就是门槛太高，不是没有本钱，就是他这个十岁的年纪实在太小了，哪个成年人会听一个十岁小孩的计划？哪个银行会给一个十岁小孩贷款？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一遍，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窗外远处的山上。
那座山他太熟悉了。
从村子往南走，穿过一片麦田，翻过一道土梁，再走上四五里地，就到了山脚下。
山不算高，也不算陡，山上长满了松树、柏树和一些杂木，还有大片的灌木丛。
村里人农闲的时候会上山砍柴、采药、挖野菜，运气好的话能挖到一些值钱的山货——野生灵芝、何首乌、金银花，有时候还能找到野生的兰花和映山红。
上辈子的记忆忽然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张凡脑海中的某扇门。
他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件大事。
大概在他十一二岁那年——具体是哪一年，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村子里发生了一件轰动一时的事情。
村里一个他叫“叔”的人，在山里挖到了一根老山参。
那根老山参品相极好，须根完整，形状饱满，拿到镇上去，药材铺的老板看了一眼就说这货不一般，后来辗转卖到了一个更大的药材市场，听说卖了两三万块钱。
两三万。
在那个年代，那个数字从一个农村人的嘴里说出来，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知道，当时在田地里辛辛苦苦种一年庄稼，刨去种子、化肥、农药的成本，落到手里的纯收入恐怕都不一定能有两三千块。
两三万就是十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飞传，半个村子的人都炸开了锅。
张凡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全是那根老山参。
有人在羡慕那个人的好运气，有人在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去那座山上找找，还有人专门找了几个伴，扛着锄头在那个人挖到山参的地方周围翻来覆去地挖了好几天，指望着能再挖出一根来。
但那种级别的野山参，哪是那么好找的？
挖了好几天，连一根参须都没见着，几个人扫兴而归，但嘴上依然不甘心：“下次我也去那座山上转转，指不定走狗屎运呢。”
后来到了农闲季节，父亲也带着他去过那座山。
当时父亲指着山腰上一处背阴的、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的地方说：“就是这儿，你李叔就是从这儿挖出来的。”
那地方的周围，已经被数不清的人搜寻过无数遍了，到处都是翻过的泥土和踩踏过的痕迹，像是被一群野猪掠过一样，惨不忍睹。
张凡当时年纪小，跟着父亲在山上转了一圈，除了捡了几个橡子和一把红彤彤的山里红，什么收获也没有。
但此刻，这个消息对张凡来说，价值连城。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人挖到老山参的地方，大概在山腰偏上的位置，背阴面，坡度不算太陡，周围长着一些矮松和灌木。
那个事件发生的时间，大约在他十一二岁那年的秋季或初冬。
而他今年十岁，也就是说，距离那根老山参被人发现，还有至少一年的时间。
一年。
张凡的心跳加速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从胸腔里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膨胀、雀跃。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一根老山参，卖两三万块钱，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家庭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姐可以安心地读高中，不用担心学费；
意味着父亲不用再低三下四地去亲戚家借钱；
意味着母亲可以不用为了几毛钱的差价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半天；
意味着奶奶可以多吃几次她舍不得吃的鸡蛋和鱼肉；
意味着一家人的日子可以从“紧巴巴”变成“宽裕一点”——哪怕只是宽裕那么一点点，那种心理上的轻松和解脱，都是无可估量的。
张凡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十岁孩子了，他明白这件事不能冲动，不能声张，不能告诉任何人。
不是他不信任家人，而是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变数就太大了。
他可以想办法引导父亲去那个方向“采药”，也可以在进山之后“无意间”发现那根老山参，但他必须确保自己拿到手之后再说出去。
冷静，张凡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
还有一年的时间，不急。
他需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那个时机。
而现在，他还有另一件事要考虑——那座山挺远的，从村子走到山脚下要四五里地，从山脚爬到山腰还要走一段不短的山路。
山里虽然没有老虎、豹子之类的大型猛兽，但野猪、蛇和一些中型动物还是有的。
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进山，不说安全问题，光是家里那一关就过不去——父母绝对不会同意。
但没关系。他记得很清楚，每年到了农闲时节——大概是秋收之后、入冬之前那段时间——父亲都会进山去采药。
父亲认得一些草药，金银花、野菊花、柴胡、丹参什么的，采回来晾干了拿到镇上去卖，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是补贴家用的一种方式。
那时候他要是闹着要跟去，说自己想去山上玩，想去捡橡子、摘山里红，父亲大概不会拒绝。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想跟父亲进山玩，这不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等到了山上，他就有机会了。
张凡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坐在门槛上，目光穿过院子，落在远处那青黛色的山影上。
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泼墨山水画，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为了一体，模糊了边界。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和远处山林里松柏的清香。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根老山参，能帮家里解决眼前的困境。
而等他再长大一点，到了镇上念书，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和空间，他就可以尝试更多的事情——那些他在脑子里盘算了很久、但受限于年龄和本钱暂时还做不了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烈。
张凡弯了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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