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周军的肩膀，没有继续深入解释：
“就是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别总想着一个方向，试试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同一个问题。
等以后你慢慢就懂了。行了，别琢磨这个了，先把剩下的作业写完。”
周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着：“发散思维……发散……”好像在反复咀嚼这个词的味道。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父亲***和母亲李秀兰扛着农具回来了。
两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田地里特有的气息——泥土的腥味、青草的清味、汗水的咸味，混杂在一起。
父亲的肩膀上搭着一条被汗水浸透了的旧毛巾，湿漉漉的，贴在黝黑的皮肤上。
他的短袖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胸膛，锁骨下面积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亮光。
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了干泥巴，有的地方泥巴已经干裂了，像一片片小龟壳。
母亲走在后面，一只手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从地里拔回来的杂草——那些草扔在地边上怕它们重新生根，不如带回来喂羊。
她的脸上蒙着一层灰，嘴唇有些发干，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热，但她没有像父亲那样把衣服敞开，而是把衬衫的袖子撸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一双被晒得黝黑的前臂。
大姐张丽是最先发现父母回来的。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本，从凳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提起灶台上的铁皮茶壶，倒了满满一搪瓷缸子的凉白开，双手捧着走到父亲面前：“爸，喝水。”
然后又倒了一缸子，递给母亲：“妈，你也喝。我去给你们打水洗脸。”
她说着，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盆清水，端到屋檐下的洗脸架上。
又从绳子上取下两条干净的毛巾，搭在脸盆边上。
张凡看着大姐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心里微微发暖。
这就是他的大姐——永远是最勤快的那一个，永远是最体贴的那一个，永远是在父母回来之后第一个倒水、第一个递毛巾的那一个。
这些事上辈子的他从来没有做过，不是做不了，而是从来没有这个意识。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从地里回来的时候，他不是在院子里玩泥巴就是趴在桌子上看小人书，最多抬头喊一声“爸、妈”，然后继续自己的事情。
周军看到张父张母回来了，很识趣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
他把作业本和课本胡乱地塞进那个拉链坏了、用布条系着的书包里，把笔别在耳朵上，站起身来。
“叔，婶，我先回去了。”周军说着，一边把书包的带子挎在肩上。
***正在洗脸，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满脸的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毛巾抹了一把脸，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军儿，怎么要走？留下吃点饭呗。”
周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叔，我出来的时候我奶奶已经在做饭了，她让我早点回去。
估计这会儿我爸妈也到家了，该找我了。我就先走了，你们吃吧。”
他说完，朝张凡竖起了大拇指，那大拇指在他黝黑的手掌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冲着张凡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缺了门牙的豁口，用一种真心实意、毫不掺假的语气说道：“凡子，你真厉害！”
然后他转过身，迈开两条腿，啪嗒啪嗒地跑出了院子。
他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布条做的书包带子在风中飘来飘去，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跑出院门的时候，他还回头喊了一句：“凡子，下午还去找你玩！”
“行——”张凡冲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
堂屋里安静下来。大姐和三姐把桌子上的作业本和书本收拾干净，搬到各自的凳子上。
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人都齐了，就把做好的饭菜一样一样地端了上来。
午饭依旧是清淡简单的样式——几个白面馒头，一盆玉米面糊糊，一碗腌萝卜条，还有一盘炒豆角。
豆角是从自家菜园里摘的，嫩绿的豆角切成小段，用猪油和蒜末爆炒，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新鲜，有一股蔬菜本身清甜的味道。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
***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身边的母亲李秀兰，一半留给自己。他用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张凡。
“凡子，今天作业做完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审视。
张凡正端着糊糊碗喝，听到父亲问话，放下碗，点头道：“做完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母亲李秀兰也抬起头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太相信的表情——他们的儿子什么样，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写作业拖拖拉拉、磨磨蹭蹭，每次都拖到周天晚上才慌慌张张地开始，写到深夜都写不完，第二天早上哭哭啼啼地不肯去上学，这几乎是每周都要上演一次的家庭保留节目。
今天居然主动做完了？
“你可别糊弄我。”
***放下筷子，语气严肃了一些，“你要是随便糊弄两笔就糊弄过去了，等周一老师在本子上批个红叉叉，丢的是你爸的脸。”
“爸，是真的。”
大姐张丽适时地开了口，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替弟弟打掩护，
“凡子今天确实把作业做完了，我亲眼看见的。
而且他今天写的字比以前好太多了，我都以为不是他写的呢。
你要是想看，作业本就在我凳子上的书包里，我去给你拿。”
三姐张芳也帮腔道：
“对对对，爸，凡子今天确实不一样。
他不但自己做完了作业，还给军子讲了好几道数学题呢，军子听完一下子就懂了。
而且他还看了大姐的初三物理书呢，虽然肯定看不懂……”
***听着两个女儿的话，又看了一眼张凡脸上那副不慌不忙的表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既然做完了，那就好好吃饭。作业做得快做得好，这是好事。但是不能骄傲，知道吗？”
“知道了，爸。”张凡端起糊糊碗，喝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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