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声音不大，带着乡下人特有的乡音和温和，每一个字都像裹了棉花一样柔软。
张凡回过神来，对上奶奶那双浑浊却满是关切的眼睛，鼻子又是一酸。
他强忍住泪意，咧嘴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奶奶，我没事，就是刚才做了一个梦，做得很长很长，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奶奶不太放心，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那只粗糙的手掌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子，带起一阵微微的痒意。
她这才收回手，语气依旧关切：“有事一定要给奶奶说哦，可不许瞒着我。”
张凡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郑重的承诺：“奶奶，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奶奶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又钻进了厨房，继续忙活着。
灶膛里的火似乎烧得旺了些，厨房里传来了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猪油在热锅里化开的滋滋声，以及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
张凡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香味，眼睛不由得有些湿润，这是家的味道，是小时候的味道，是他以为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张凡抬起头，目光落在堂屋东墙上挂着的那本老式挂历上。
那是一本很常见的挂历，红色塑料封皮，上方印着“恭贺新禧”四个烫金大字，下面是一幅牡丹花开的图案。
挂历已经翻到了六月，纸张泛黄卷边，上面的日期被人用圆珠笔画了零零散散的记号。
二零零零年。六月，三号。
张凡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二零零零年六月三号，整整二十五年，他回到了二十五年前。
他今年十岁。
小学四年级还没读完，每天放学后最快乐的事就是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去河里摸鱼、上树掏鸟窝、在麦场里捉迷藏。
那时候的天很蓝，水很清，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好像永远不会长大。
张凡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内侧，一个字，疼，火辣辣的疼。
他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不是做梦。
或者说是梦，但这场梦太真实了，真实的疼痛，真实的温度，真实的烟火气息和葱花香味。
他搞不清楚这到底是穿越还是重生，也搞不清楚科学上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直觉：这是真的，他真的回到了二十五年前，回到了那个一切都还来得及的夏天。
既来之，则安之。
张凡在心中默念了这句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然后像是在心里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一定是老天爷觉得自己上一辈子活得太窝囊、太憋屈、太不甘心了，所以才给了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他绝对不能辜负，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想到这里，张凡在八仙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开始认认真真地回忆自己上一世的一生。
...
上一世的张凡，出生在这片黄土地上，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子弟。
在老师和家长的眼里，他是个乖学生，不打架，不惹事，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从来不是那种拔尖的孩子，成绩不上不下，排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像一条安静的溪流，不起波澜。
他也曾努力过。
点着煤油灯写作业到深夜，天不亮就爬起来背课文，寒暑假把下学期的课本提前自学一遍。
但天赋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有的人轻轻松松就能考全班第一，而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勉强够得着一个中等偏上的名次。
加上乡镇学校的教学条件有限，师资力量薄弱，一个老师要同时教好几个年级，能开齐语数外三门主课就已经算不错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最终勉强考上了一所大专，已经是村里同龄人中走得最远的了。
大专毕业后，他揣着一张薄薄的文凭，一头扎进了社会这个大熔炉。
他做过太多工作。
端过盘子，在城里的饭店里从早站到晚，端菜、撤盘、擦桌子、拖地，被客人骂了还要赔笑脸，一个月到手不到八百块钱。
他进过电子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上万次，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宿舍里八个人挤一间，夏天热得像蒸笼。
他做过销售，在烈日下满大街跑业务，被保安赶、被前台翻白眼、被客户挂电话，磨破了三双皮鞋，一单都没开出来。
他送过外卖，骑着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雨天滑倒摔得膝盖血肉模糊，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餐洒了没有。
...
那些年，他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跌跌撞撞，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碰壁。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机械地活着，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
蹉跎了好几年，他终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听一个老同学说起了互联网行业。
那时候互联网正火，到处都在招人，薪资看起来比端盘子送外卖高出一大截。
他咬咬牙，用攒了快两年的钱报了一个软件培训班，学了几个月的编程，然后一头扎进了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行业。
从此，他成了一名程序员。
或者说，他成了一名“码农”，这个词比“程序员”更贴切，因为他觉得自己和在田里刨食的农民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一个用的是锄头，一个用的是键盘，都是在用自己的血汗换一口饭吃。
在别人眼里，张凡混得不错。
互联网行业嘛，高薪，体面，坐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敲着键盘，轻轻松松就把钱挣了。
村里的亲戚朋友们提到他，总是带着几分羡慕的语气：“老张家那小子，在城里搞电脑的，一个月挣好几千呢，了不起！”
但只有张凡自己知道，这光鲜的外壳底下藏着什么。
加班是常态，不加班才是意外。
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能走就算早的，十一二点是家常便饭，通宵上线也时有发生。
需求一天三变，产品经理拍脑袋想的方案，要程序员熬夜加班去实现。
项目每次都是紧急上线，上线前的那一周，往往加班最狠。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咖啡和浓茶的味道，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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