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然坐在木板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环顾四周——土坯墙，木头窗，窗纸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挂着灰网。被子有股潮味，像很久没晒过。
他把衣服脱了，随手搭在床尾，躺了下去。
隔壁传来许武和陆紫菀的声音。
陆紫菀坐在床边，把湿了的袜子脱下来，抖了抖，搭在床头的木架上。
“哎，你说咱们明天真帮他们布置吗？”她问。
许武把钱折了折，塞进裤兜：“拿了人家的钱，肯定要帮忙。”
“你不觉得这不对劲吗？办一个小事用这么多钱？”
“管他对不对劲，反正有钱拿就行了一万块啊。”许武的语气很平。
“也是”
陆紫菀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上了一天班，又折腾了这么久，身上黏糊糊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衣服贴在皮肤上，痒。
“我去洗个澡。”她拿起放在床上的换洗衣服。
许武皱了皱眉：“现在？老根不是说不建议晚上去吗？”
“他说灯不亮，怕摔着。”陆紫菀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小孩。”
”行等下我跟你去。”
两人出了门。
文一静坐在床边，听到动静往外看了一眼。看到许武和陆紫菀并肩往院子外走。打开了那个澡堂的门。
本来她也想洗。出了一身汗，头发耷在脖子上，难受得要命。但老根说不建议晚上去，她就打消了念头。现在看到有人去了，她又动摇了。
门没锁。许武推开，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枯草。正对面和左右两侧都是青砖房，门窗紧闭，黑漆漆的，像三张没有表情的脸。
男左女右。老根说的。
许武看了一眼左手边的门，又看了一眼右手边的门。
“灯不亮。”他站在女澡堂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右手边女澡堂的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你等一下，我回去拿手机照明。”
陆紫菀摆摆手：“怕什么，进去摸黑也能洗。”
“等我，很快。”许武说完，转身快步往回走。
陆紫菀摇了摇头，推开女澡堂的门，走了进去。
她摸了半天，在门边的墙上找到了灯的开关。按下去——“咔哒”一声。没反应。灯坏了。或者根本就没通电。
她站在黑暗里，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门外透进来一点微光，是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借着这点光，她看到了里面的轮廓。
靠墙有一排淋浴喷头，生锈的水管从墙里伸出来，像干枯的藤蔓。中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水池，水泥砌的，边缘磨得发亮。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澡堂子。”她嘟囔了一句。
既然来了，总得洗。
她摸索着走到一个淋浴喷头下面，把换洗衣服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拧开水龙头。
然后水出来了。
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水流冲在皮肤上，带走了一层黏腻的汗，舒服多了。
她开始洗。搓着胳膊上的灰，搓着脖子上的汗渍。水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澡堂里回响。
水流声之外，还有什么声音。
很小。很远。像是有人在说话。
陆紫菀停下动作，侧耳听。
听不真切。
也许是许武回来了，在外面喊她？也许是隔壁男澡堂有人在洗？
她继续洗。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很模糊。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隔了一层墙，听不清内容。
她的心里有点发毛。
加快速度。赶紧洗完。
就在这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澡堂里该有的味道。是那种呕吐物的味道。酸臭的，刺鼻的，烂了，发酵了。
她皱了皱眉，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她听清了。
不是许武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她耳边。
“丽花……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我真的可以改，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巴拉巴拉巴拉………”像有很多人在说话。
陆紫菀的后背一凉。明明这里只有她自己怎么会有人交淡的声音呢。
那声音更近了。近到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垂说的。她的脖子能感觉到一团冰凉的空气，像是有人在对着她的皮肤哈气，但那气是冷的，不是热的。
“谁！”陆紫菀猛地转过身。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她的眼睛四处扫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心跳得很快，手在发抖。
然后她看到了。
水池里。
有什么东西浮在水面上。
圆圆的。红红的。
是一张恐怖发烂的脸。
一张人脸从水面下浮出来，正对着她。皮肤发白发胀，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眼皮肿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嘴唇外翻，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眼睛睁着。
瞳孔是黑的。
嘴角慢慢咧开，对着她笑。
陆紫菀看到这么恐怖的一幕有些紧张。
“什么东西！”
这个时候她呼吸不了空气因为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水烧开之前的响动。
水漫上来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水。漫过她的脚踝。她低头看——水是红的。
红得像血。
水面上升得很快。到膝盖了。到腰了。到胸口了。
她张开嘴，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尖叫，是呛水的咳。
喘不上气。胸腔里灌满了水。鼻腔里灌满了水。眼睛前面一片模糊。
她挣扎着，双手在水面上乱抓。指甲在瓷砖上刮出一道道白痕。但什么都抓不到。
那张脸还在看着她。
还在笑。
文一静在宿舍里准备好了。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洗。反正有人去了，她不是一个人。
走出房间。
“有人吗？”她站在女澡堂门口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听到里面有水声，以为陆紫菀还在洗。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白炽的灯光把昏黄发暗，照着澡堂里的一切。
她看到了。
水池里的水是红色的。
陆紫菀浮在水面上，脸朝上，头发散开。脸已经不像脸了，像一个泡烂了的气球。皮肤发白发胀，裂开的地方露出下面青紫色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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